梅子黄时雨,闲窗煮茗听。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不急不缓,雨水顺着瓦楞往下坠,在廊下的青砖上砸出道道涟漪。
徐行静静地坐在花厅主位上,听着雨声淅沥,敲打着瓦片,看着院墙边的琼花随风摇曳。
他在等。
等游师雄做出选择。
木盒之中是十余封书信、数份卷宗摘录,其中有形影司收集的,也有皇城司提供的,亦有他自己整理的数据。
内容很杂,涉及的人物从扬州到汴京,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
徐行当初只是想调查李定、追索袭杀自己的幕后真凶,可随着调查深入,他发现在水匪和死士的后面,还牵连着一个更大的利益团体……淮南士绅。
淮南东路九氏,扬州刘氏、楚州徐氏、亳州高氏、真州陈氏、海州张氏、泗州王氏、高邮孙氏、和州林氏、舒州林氏。
这些家族才是整个淮南东路真正的掌权者。
他们手上囤积了淮南东路近三成土地,掌控着漕运的每一条支脉、每一个码头、每一艘漕船。
这船能不能到汴京,他们说了算,淮南东路缴税多少,他们说了算,只要他们想,他们甚至可以让前往汴京的漕船都翻覆在这江河之中。
王远当初和他说,泗州破釜塘、高邮三十六湖凶险万分,风高浪急,船只时有翻覆。
现在想来,这话当真是天真了些。
这漕运之上,天灾定然是有的,可与人祸相比,差之远矣。
去岁六月章惇实施漕运改革至今,汴纲两百,损毁五十,折损了将近四分之一。
汴纲一纲三十船,五十纲便是一千五百艘船。
一千五百艘船。
短短一年之间。
这些船,难不成全都翻覆在了风雨暗礁之中?
难怪赵煦硬着头皮也要修缮河道。
这河道不修好,有多少家底也不够他们霍霍的。
“情弊尤多……押米万石,亏七八千石者;有十舟而去,仅存一二舟者。”
突然,游师雄的声音在花厅里响起来,带着恍惚。
他捏着纸张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像要从那些墨迹里扣出点什么。
“徐某初识,亦不敢相信。”徐行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
这件事的源头,要从雷敬说起。
徐行让其去查林尙丛的事,后来雷敬查到,举荐林尙丛出任真定府知府的,正是时任吏部侍郎的孙觉。
孙觉这个名字一出来,徐行起初还没当回事。
可当他查阅孙觉的履历时,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孙觉属于旧党,当年其弹劾过蔡确制造冤狱、骂过章惇人品污下才薄望轻、还讥讽过安焘才识浅薄。
甚至,有一次神宗想升他的官,他对着神宗说:“这些奸臣不罢职,臣既不升官。若他们去位,别有差遣,臣不敢辞。”
这等铁骨铮铮的旧党,与李定该是誓不两立才是。
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离谱,当初举荐李定入京的是孙觉,后来举荐林尚从的,还是孙觉。
深入调查之后,徐行才发现孙觉与李定竟是姻亲,孙觉的嫡长子娶的正是李家的嫡女。
除此之外,孙觉还是黄庭坚的岳父,更是秦观与陆佃的老师。
他还有个亲弟弟叫孙览,是如今的户部侍郎,孙览又与李清臣交好。
其中关系,可谓错综复杂至极。
徐行理了半天,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士绅家族的处事方式,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家族里有站旧党的,有站新党的,有在朝中为官的,有在地方经营产业的。
无论朝堂上怎么打,这些家族都能安然无恙。
“何止不敢置信,”游师雄放下纸张,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徐行,“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国公,这……千真万确?”游师雄指了指身前之物。
“这些皆为皇城司调阅朝廷卷宗,本公亲自整理。”徐行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漕司自然不会将这些数据堂而皇之地汇总在一起,那不是找死么?
他们将数据按照不同地段、不同时间分类,分藏在各个司曹的档案库里。
若非有意追查,你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猫腻,只会感叹天灾频发、事故不断,骂几句老天爷不长眼。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在漕司有意隐瞒、或是“和光同尘”的环境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毕竟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淮南东路的官场和士林。
“国公怀疑,袭杀你的幕后黑手是高邮孙氏?”游师雄试探着问道。
他的判断不是没有道理。
资料虽然杂乱,但大部分线索都是由高邮孙氏牵连出来的。
孙氏以“经学世家”之名,垄断了高邮境内的学堂教育,以“学田”的名目囤积田产。
高邮全境的耕田记录在册的大约有二十万亩,其中学田就占了近三万亩,这还不算高邮时常被淹没的湖田以及其他隐田。
三万亩,放在整个淮南东路不算什么,可放在高邮一县之地,便令人咋舌了。
徐行听了,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一个孙氏,怕是还没胆量袭杀徐某。”
“孙氏背后自然还有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这孙氏或许还与私铸案有关。”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游师雄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凛。
私铸案?
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江南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私铸案,雷敬在查!”徐行见游师雄神情,解释道。
可不能把这小老头吓跑了。
游师雄听后垂下眼,开始将桌上的卷宗、纸张、书信一一摆放回木盒之中。
他的手很慢,每一份都要对齐了才放下去,最后合上铜扣,“咔嗒”一声,锁扣合拢。
“国公,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徐行感觉眼前这个小老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变得越发佝偻;那双一直锐利如鹰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剿匪,整顿漕运,清算袭击之仇。”徐行神情严肃,直言不讳,“还有漕运之上的这些蛀虫,徐某要一一揪出来,将他们挫骨扬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那“挫骨扬灰”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游师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神情沮丧。
“难啊。”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力感,“贼人根深蒂固,盘结如蛛丝,且有朝中助力,国公所为……何其之难。”
不提剿匪,单是要肃清漕运之弊,就不是随意能做到的。
从这盒子中的信息就可知晓,整个淮南东路的士绅家族皆牵连其中,个个都是分润者——有的氏族分粮,有的氏族分帛,有的氏族设卡收过路费,有的氏族管理漕运的运军与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