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期限将至,该收钱了,可那笔钱,有一大半压根就没到百姓手里,中间被盘剥了多少、截留了多少,周秩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魏国公真的一查到底……
周秩不敢往下想。
“周大人,”李琮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慰的意思,“你太忧心了,魏国公就算长住,他也是冲着我漕运来的,你那摊子事,与他何干?”
“与他何干?”周秩苦笑一声,“李大人,您别忘了,他是同制置三司条例官,青苗法的收款,归不归三司管?”
“他要查,是不是名正言顺?”
李琮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周大人,吃你我手上这碗饭的大有人在——这江南之地,哪一个人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查,他徐怀松怎么查?”
“莫不是要将我淮南官场都抓捕入京?”
“他敢吗?”
周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不只是我们这些官员。”李琮的手指在棋枰上轻轻点了点,“还有各家各氏,那些在漕运上分一杯羹的商户,运河之上养家糊口的民夫,运军,他徐怀松又能如何?”
他的话语越发肆无忌惮。
“魏国公如果真要一查到底,查的不是我们几个人,查的是整个江南的根基。”
“江南糜烂了,朝廷的赋税从哪儿来?”
“漕粮从哪儿来?”
“陛下不会让他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这就是李琮的底气。
不是他李琮有多大本事,也不是他在朝中有多硬的靠山。
而是他背后站着半个江南的士绅,还有以运河糊口的军民。
法不责众,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比什么靠山都好使。
徐怀松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一个人拿什么跟半个江南的士绅斗?
他若真要把事情闹大,第一个出来拦他的,未必是他们这些人,很可能是汴京城里的那位官家。
范镗听了,脸上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却没有完全消散。
他知道李琮说得有道理,可他也知道,徐怀松,绝不可以常理度之。
周秩脸上的忧色却丝毫未减。
他的担心,比范镗更深一层。
“我那边的事,”周秩沉吟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青苗法的款子,还有一个月就要收了,他若一个月不走,到时候闹出事,如何收场?”
熙宁年间催收的场景历历在目,有徐行这钦差大臣在,这事保不齐能捅破天。
“那你就让他查。”李琮打断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青苗法的账,做得干净不干净?”
“账面上是干净的。”周秩舔了舔嘴唇,“该借出去的借了,该有的字据也都齐全。可问题是……那些钱根本没到百姓手里。”
“只要账面上干净,他查不出什么。”李琮摆了摆手,“他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家一户去问百姓,也没那个时间。”
“即便有个别百姓闹,也无所谓,毕竟……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变法,拗相公都时有纰漏,如今再行新法,有些许不平之声,也属正常,到时候好好安抚便可。”
周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琮说的是实情,即便这些钱都发给了百姓,也必会有百姓叫嚷,俗话说借钱容易还钱难。
“这样,”李琮见周秩还是不放心,放缓了语气,“你回去之后,把账目再理一遍,该补的窟窿补上。至于百姓那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今年的梅雨比往年更充沛,百姓还不上钱,也是正常的事。”
“到时候你上一道奏疏,说淮南春雨不歇,致使收成减产,青苗款暂缓征收……拖一拖,拖到魏国公走了,一切照旧。”
周秩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知是茶暖了身子,还是李琮的话暖了心,他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只是那丝忧色,像窗外的雨丝一样,绵绵不绝,始终没有断。
“你说……能不能……”周秩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李琮见其神态,轻缓的摇着头,“就怕弄巧成拙!”
周秩的意思是拉徐行下水,与大家同流。
若真可行,他自是求之不得,能抓住徐行把柄,整个江南之地皆可高枕无忧。
可他同样也知道,此事就是火中取栗,一个不好引火烧身,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座之人。
“我倒是认为或可一试!”范镗持不同意见,“据说这魏国公,不贪财,却好美色,是位性情中人。”
“扬州别的不好说,最不缺的就是这“掌中仙”……投其所好,即便不成,总不至于交恶!”
互赠瘦马司席,在官场之上本就是寻常之事,也没引火烧身的顾虑。
“试试也无妨,”说话间李琮望向舫内两女,随即摇头,两人虽有姿色,却非完璧,美中不足。
“我听说琼花堂内养着一位绝色,就是不知那刘东亭舍不舍得割爱了。”范镗看向周秩,试探道。
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绝色本是为周秩准备的。
“我去说道!”周秩也不含糊,什么女子能比得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李琮点了点头,“那我来递上请帖,魏国公前来扬州,我等也该尽地主之谊。”
“好,便如此……”
就在这时,舫外再次传来划水声。
这一次,比前次急躁不少。
水花溅起的声音清晰可闻,小艇靠得有些猛,撞上了画舫的舷板,发出一声闷响。
一名随从快步走进来,这一次没有附耳低语,而是直接跪在了舫中,声音发紧:“诸位大人……高邮知军毛渐,率军三千,已驻扎在城北校场。”
舫中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竹管里的潺潺流水声。
范镗的手指僵在棋枰上,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秩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两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盏中晃荡,险些泼出来。
李琮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雨丝从屋檐飘进来,浑然不觉。
“三千人,”李琮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来的倒是真快!”
他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毛渐这个人,我知道……聪明人,而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就算来了扬州,也不会轻举妄动。”
“而魏国公……没有证据,也不会轻举妄动。”
李琮走回棋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残局。
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可他心里清楚,这场棋,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范大人,周大人,”李琮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如水,“你们且放宽心,按计划行使便可,我们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守好自己的摊子。”
他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
那棋子落在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天塌不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有要停的意思,蜀冈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范镗和周秩对视一眼,心中忐忑,却也无法,只得点头。
半柱香后,青帷小艇无声地靠过来,两人登艇。
随从撑起油纸伞,伞面上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
小艇缓缓驶离画舫,穿过水洞,消失在那一片蓊蓊郁郁的藤萝之后。
舫中只剩下李琮,和那两个如同活屏风一般的歌妓。
调弦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抱琴而立,低眉垂首,煨茶的女子将新沏的茶汤奉至案前,茶汤之侧,还附了一枚小笺。李琮没有看那笺上的字,只是将它折起,收入袖中。
他端起茶盏,饮了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