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一刻,雨还在下。
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感觉多了些凉意。
山道上十数人撑着油纸伞沿山路往上走,脚下的青石板年头久了,裂成了几块,缝隙里长出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路两边的草已经长疯了,齐膝高,把原本就不宽的山路挤得只剩中间一窄条。
几株野栀子藏在灌木后面,花开败了,白花瓣的边缘泛着黄,但香气还在。
那种香浓得发腻,混着雨天的潮气,压在鼻端,散不开。
转过一处生满爬墙虎的土坡,眼前是一片缓坡,长着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的,有一棵已经枯了一半,枯枝上缠着不知名的藤萝,开着细碎的白花。
树下散着几座旧坟,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得矮了,墓碑上的字被青苔吃掉大半,看不清是谁家的。
卫氏的坟就在那棵半枯的槐树下面,坟包不大,比旁边几座都要矮一截,但坟头上的草是新拔过的,露出下面褐色的土。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不是正经的墓碑,就是块粗凿出来的石板,上面刻的字已经让青苔填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认出个“卫”字。
明兰站在坟前,收了伞,任由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才一月有余,这草便又冒出来了。”卫姨妈见姐姐坟包周围杂草丛生,当即拾步上前,弯腰便要清理。
“姨妈,让我来吧。”盛明兰将手中伞交给一旁的徐行,快步上前,“这十余年皆是姨妈在打理……今日该是我这不孝女尽孝了。”
说着,她来到坟前,蹲下身,开始一株一株地拔那些新生的杂草,泥水沾了满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浑然不觉。
“当年母亲难产血崩,被视作‘不祥’,父亲顾及官声,不许厚葬。”她一边拔草,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跟徐行解释,“后来我嫁了官人,祖母曾提过母亲坟茔之事……我想着有姨娘打理,一时没顾上。”
她顿了顿,将一把连根拔起的草茎扔到一旁。
“你有了身孕,哪能乱跑……姐姐不会怪你的!”
“我也顶多来拾掇一番,其他事帮衬不上,也没法帮衬。”
她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虽说是亲姐姐,可坟茔之事终归是生死大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这事说到底,还得明兰这个女儿来办。
照理说,以她如今的地位,盛家该有些举动才是,至少也该给这座坟添个体面。
可不知为何,这处坟茔似是盛家不愿提及的伤疤,到今日那盛紘都未有动作。
徐行看着妻子满手泥污,心中不忍,上前便要帮忙。
“怀松,便让我为母亲多做些吧。”明兰抬手拦住他,语气执拗。
“夫妻一体,何分你我?”徐行不管不顾,绕过妻子,蹲下身便在另一处拔起草来。
他的动作不如明兰利索,甚至有些野蛮,一株草根扎得深,他索性连泥带土一把攥住,用力一拽,连根拔起,溅了自己半脸泥点子。
卫姨妈看着两人并肩蹲在坟前,一个拔草,一个松土,谁也没落下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心底默默呢喃:姐,明兰来了,来看你了,她如今已是一品诰命,怀松更是我大宋的国公。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明兰了。你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她想起当年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时候,父亲得了重病,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药钱还是不够,拖了些日子,人不见好,债倒欠了一堆。
药铺的账催上门来,卫家走投无路,这才托了牙行把姐姐卖出去。
后来父亲没救过来,母亲思念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
卫家从一个清白人家,成了绝门绝户。
这么些年,每每想起家门之灾,痛如剜心。
好在,好在明兰如今嫁了好人家。
姐姐当初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也算没有白费,不入盛府,哪来如今的明兰。
“怀松,”盛明兰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丈夫,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想为母亲启攒。”
启攒便是改葬。
在这个时代,很常见,特别是久贫乍富之家,启攒更是常事。
可这里头也有讲究。
在这个极重死法的时代,像卫小娘那样因难产血崩而死,被视作“血光之灾”,属于“不得其死”,带有很深的忌讳。
世俗观念认为,这样的死者怨气重,轻易动土、迁坟,可能会惊扰亡魂,给生者带来灾祸。
正是因为这层顾虑,她才将此事在心中闷了这么久。
她不怕盛家嚼舌根,但她怕因此事影响了丈夫的运势或带来灾难。
徐行直起身,环视四周,蜀冈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水汽缠绕,如纱如幔,几座寺庙的黄墙在树丛间露出一角,钟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悠远而安详。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我瞧此地不错,背山面水,地势高敞,是个好地方,回头找个有本事的风水先生,为母亲重新点穴启攒,再在坟旁修一座小庵,请僧侣长年供奉香火,如何?”
这个时期,在祖坟周边修建寺庙庵堂是很普遍的事。
这种寺庙叫功德坟寺,官员和富庶人家在自家祖坟边上修建的寺院或庵堂,由僧人主持,日常的香火诵经、洒扫看护都由僧侣负责。
本质上,就是以宗教的形式,行守护祖先坟茔。
“你答应了?”盛明兰怔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以为丈夫会犹豫,甚至会拒绝,毕竟这牵扯到风水、运势,许多人对此讳莫如深。
没想到丈夫答应得如此痛快。
“这有什么?”徐行看着妻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反而有些不解。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迁坟而已,妻子想如何,便如何。
她要体面些,那就体面些。
这事说到底,不就是让活人心安么?
“好,好!”卫姨妈在一旁喜出望外,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知晓泰州天庆观有一位徐神翁,道行高深,精通风水,以怀松之名,定能请来。”
徐行看向盛明兰,见妻子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当即点头:“回城之后,我便派人去请。”
盛明兰嘴唇动了动,本想说要不明日她亲自去请,以显诚意。
可转念一想,丈夫这一趟扬州之行,身上压着不少事。
昨夜那两位军中将领来拜访,后来皇城司雷敬也赶了过来,四人在书房谈至亥时才散。
这个时候,她不宜外出,分了丈夫的心。
她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之后,盛明兰与徐行一道清理碑上的苔藓,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刮,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明兰又让人取来笔墨,重新描了碑文。
祭拜完毕,已是午时。
一行人收拾了供品,灭了香火,沿着来路慢慢下山。
山道弯弯,雾色苍茫,蜀冈在身后渐渐远去,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影子,消散在雨中。
午时三刻,马车在芍药巷盛宅门前停稳。
“到了。”盛明兰挽住姨母的胳膊,语气轻快,“姨夫他们应该到了。”
“走,你姨夫是个木讷人,怕已是坐立难安!”
花厅里,张连富已经带着两个儿子等了一会儿了。
今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袍子,这是妻子年前特地为他置办的,料子是蜀锦,暗纹提花,领口袖口镶了玄色缘边。
张连富四十出头,个头不高,方脸膛,肤色比一般农户白些,但骨架子还在,一看便是种过地的,只是这一年经营酒楼,养出了一些富态。
他原是扬州城西张家庄的农户,祖上三代种地,到了他这一辈,本以为还要继续种下去。
转机却是在妻子入汴京。
妻子去汴京一趟,带回来了徐氏酒坊的酒,且是独家经营权,这酒在扬州只供他们一家。
整个扬州,要买徐氏酒坊的清酒,都得去找他。
这东西稀罕,靠着这个独门生意,张连富从乡下搬到城里,盘下了酒楼,一年的功夫,日子过得比从前强了百倍。
此刻他坐在花厅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不敢靠椅背。
见徐行和明兰进来,他赶忙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险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国公,大娘子。”他拱着手,带着几分拘谨。
“姨夫,坐。”徐行抬手示意,语气随意,“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是,是。”张连富应着,却没立刻坐下,等徐行和明兰落了座,他才重新坐回去。
“姨夫今日这身袍子好看。”盛明兰笑着打量了一眼,“蜀锦的料子,扬州城可不多见。”
其实明兰已有十几年没见过这个姨夫了,若非今日是在这堂上,她还真认不出来。
张连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你姨母挑的,我不懂这些,她说好就好。”
卫姨妈在一旁听见了,啐了一口:“什么叫我说好就好,你不也喜欢得紧,早间在铜镜前照了好几个来回。”
张连富脸一红,支吾了两声,没接话。
这时,张端钰和张端钖从其父身侧站了出来,给徐行和明兰行礼。
张端钰十五岁,身量已经快赶上父亲了,瘦高个儿,肩膀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有一股少年的英气。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束着青色的腰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行礼时倒是规规矩矩,礼毕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徐行,嘴角挂着笑,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张端钖十一岁,个子比兄长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料子不如兄长的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行礼的动作比兄长还标准,礼毕便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不卑不亢。
明兰先招呼众人都坐下,又让瞿娘子把雲哥儿抱过来。
“你们俩兔崽子,来认认大侄子。”卫姨妈接过雲哥儿,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眉毛像怀松,眼睛像明兰,雲哥儿有福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大了不得了。”
雲哥儿被陌生人抱着,先是愣了一下,盯着卫姨妈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把在场的几个人都逗乐了。
卫姨妈抱着雲哥儿在儿子和丈夫面前兜了一圈,展示着雲哥儿,言语皆是夸赞。
张端钰却是坐不住了,等他们寒暄完,凑到徐行跟前,眼睛里全是热切。
“表姐夫,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端钰!”卫姨妈瞪了他一眼,“你表姐夫刚回来,茶还没喝一口,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