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徐行摆了摆手,看着这个半大小子,“想问什么?”
张端钰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表姐夫,我听说你去年在汴京城外,带着三千骑兵冲阵,在数万辽军之中将那南院大王,给生擒了?”
徐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都这么说!”张端钰睁大了眼睛,“扬州城里都传遍了。说你在汴京城下,两轮冲锋就将那辽国的南院大王生擒了,更是将他的大纛插在了城门之外,辽军肝胆俱裂,只得四散而逃。”
“不是在汴京城下生擒的。”徐行纠正道,“是在白马津渡口生擒的,而且他那时已得了疫病,自知时日无多,他主动为辽军断后,才被生擒。”
“真生擒了?”张端钰更兴奋了,声音都高了几分,“那南院大王是不是生得八尺三寸,魁梧如山魈,还喜吞食人肉,这般凶残的人,表姐夫如何生擒的?”
“还有,他为何会得疫病,是不是如传言一般,是因其喜食人肉,神明降罪于他?”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人插嘴的空隙。
“端钰。”张连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无奈,“让你表姐夫歇口气。”
张端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讪讪地退后半步,但眼睛还是盯着徐行,不肯移开。
徐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道:“没你说的那么玄乎,也就是寻常人,哪有八尺三寸,喜食人肉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辽军确实因为缺少粮草……”
张端钰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真吃人啊!”张端钰高声惊呼,“我以为那是话本里夸大的呢。”
“端钰。”张连富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重了些。
张端钰闭上嘴,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听话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徐行没有接这个话茬。
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张端钖从头到尾没有凑上前,他坐在父亲旁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偶尔抬头看徐行一眼,目光平静,不像哥哥那样满眼都是崇拜和好奇,更像是一种观察和打量。
十一岁的孩子有这样的眼神,显得有些早熟。
盛明兰注意到了这一点。
“端钖,”她笑着招手,“到姐姐这里来坐。”
张端钖站起身,走到明兰身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在明兰示意下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与椅背保持一拳的距离。
“最近在读什么书?”明兰问。
“《左传》。”张端钖答,言语平缓,吐字清晰,“刚读到僖公,先生让细读城濮之战。”
“读得懂吗?”
“有些地方不懂。”张端钖顿了顿,“但先生说不懂先记着,读到后面自然就懂了。”
徐行转过头来,看了张端钖一眼。
这个少年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不像同龄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也不像他哥哥那样热情外露。
“《左传》是本好书。”徐行说,“打仗、治国、做人,里面都有,你在哪个学堂读书?”
“城南的崇仁书院。”张端钖微微欠身,答道,“先生姓顾,是元祐三年的举人,曾在汴京太学读过书,后来回乡教书。”
“崇仁书院是扬州城里几间老书院之一,名气不大,但先生教得扎实。”卫姨娘解释道。
兄弟俩能进去,她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更托了人说了情。
徐行微微点头:“举人出身,教一个蒙童,绰绰有余,好好学,未来可期。”
张端钖认真地点了点头:“国公教诲,学生记住了。”
他称呼徐行,始终是“国公”。
方才明兰让他叫姐姐,他叫了,但面对徐行,他似乎更愿意保持一些距离。
不似疏远,倒像是分寸。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徐行看出了这一点,心中对这个少年又高看了一眼。
张端钰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凑过来插嘴道:“表姐夫,明年我要考解试了,据说去年你考了苏州第一?”
“嗯!”徐行笑了一下,“解试,省试皆是第一。”
“啊?”张端钰瞪大了眼睛,“那殿试呢?”
“同进士出身!”徐行答得简单。
“怎么?”张端钰看了徐行一眼,眼中满是不信。
“以后你就懂了。”徐行和盛明兰相视一笑。
科举不过是敲门砖而已,敲开了这天子堂的大门,往后如何,可就不是之乎者也了,而是各凭本事。
“同进士,怎么能当这么大……”
“哪来那么多问题?”张连富难得地硬气了一回,“你表姐夫那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岂是你能质疑的?”
张端钰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顶嘴。
盛明兰笑着岔开话题:“端钰,你书读得如何了?明年解试可有把握?”
张端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论语》读通了,《孟子》还差点。先生说我的文章写得还不够老到,要多练。”
“那你就多练。”卫姨妈在一旁接话,“你弟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你呢?叫你几回才起?”
“我也起来了嘛。”张端钰小声嘟囔。
“起来是起来了,坐在那儿打盹。”卫姨妈毫不留情。
张端钰被拆穿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张端钖坐在明兰身旁,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抬眼看看徐行,又看看自己哥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徐行说话的时候,目光会轮流落在每个人身上,不会冷落谁,也不会让人觉得被盯着不舒服。
这个习惯,他在书上看过,叫“平视”,对谁都一样,不分贵贱。
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端钖。”徐行忽然开口。
张端钖抬起头:“国公。”
“叫姐夫!”徐行板起了脸。
他看了眼母亲,见母亲点头,才缓缓的道:“表姐夫!”
徐行这才满意,追问道:“你明年不考?”
“不考。”张端钖摇了摇头,“先生说我火候还不够,再读几年,等下一科。”
徐行点了点头,“回头我寄些书来,你与你哥多看看,这根基重要,可方向也很重要,若是跑偏了,读再多也是无用功。”
张端钖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盛明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自家官人这是要给两位弟弟开小灶了。
就在这时,厨房开始上菜了。
今日的席面是明兰亲自定的,扬州本地的时鲜为主,汴京的口味为辅,头一道就是清蒸鲥鱼,银光闪闪的鱼身上铺着火腿丝和姜丝,热油浇上去嗤啦一声响,香气四溢。
“姨夫,尝尝这鱼。”徐行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张连富碟子里。
张连富受宠若惊,双手端碟子接了:“国公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一家人,别叫国公了。”徐行放下公筷,“叫名字就行。”
张连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叫出口,只含糊地“哎”了一声。
酒过三巡,话说开了,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张端钰几杯果酒下肚,话更多了,又凑到徐行跟前问这问那,从辽国的骑兵问到西夏的城池,从西夏的城池问到大宋的边防线。
徐行有问必答,十分有耐心。
张端钖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看徐行,听着那些与酒楼说书先生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他心里,这份“故事”才是原汁原味的,有许多值得学习与深思的地方。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盛明兰将卫姨妈一家送到门口。
“姨妈,今日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明兰握着卫姨妈的手,轻声叮嘱。
“不累,不累。”卫姨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正是梅雨季,潮的很,你也注意身子,有事就让人来唤我一声。”
“我省得。”
张连富站在马车旁,朝徐行拱了拱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国公,保重。”
“姨夫也是。”徐行点头回礼。
张端钰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姐夫,你答应我的可不能赖!”
“不赖。”徐行负手站在檐下,“先把书读好,明年乡试考过了,回头带你去边关。”
“真的?”张端钰眼睛一亮。
“说到做到。”
张端钰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车厢。
张端钖最后一个上车,临上车前,他转过身来,朝徐行和明兰郑重地行了一礼。
“姐夫,姐姐,告辞。”然后他转身上车,动作不疾不徐。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最终消失在街角。
盛明兰站在檐下,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出了一会儿神。
“怀松,姨娘是我唯一的娘家人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徐行站在她身旁,“放心吧,这两个弟弟,我会照应的。”
“嗯。”
徐行顿了顿,“他们酒楼生意怎么样?”
“不错。”盛明兰收回目光,“姨夫虽不善言辞,但做生意实在,不欺客,回头客多。”
“那就好。”徐行点了点头。
当初明兰说起要帮衬姨母,说过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钱,花完了就没了;给一条路,一家子才能真正站起来,现在看来,这决定是对的。
就在两人要折身回府之时,突然有一架车马在盛宅门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