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在他对面落座,执黑先行。
一枚黑子落下,落在右下角小目,中规中矩。
徐行拈起一枚白子,随手落在左下角星位,他没有心思下棋,落子随意,目光却始终在李琮身上打量。
李琮似乎察觉到了徐行的目光,面色如常,落子不紧不慢。
下了十余手,棋局渐入胶着,徐行的棋风凌厉,喜欢在局部缠斗;李琮的棋风绵密,善于腾挪周旋。
两人你来我往,倒也有几分意思。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徐行下意识地抬头,只看了一眼,手中的棋子便停在半空。
女子身量高挑,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裙子,衣料轻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她的身姿挺拔如竹,肩背平直,腰肢纤细却不显柔弱,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隐隐透着锐气。
五官……徐行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如削,下颌线条分明,带着一种不属于女子的硬朗。
可那双眼睛又是极美的,狭长,上挑,眼尾微微翘起,像一对敛翅的凤凰。
女生男相。
这四个字从徐行脑中闪过。
这女子身上看不到寻常女子那种柔弱与媚态,反而充斥着一股英气。
她走到棋枰旁,没有说话,盈盈一礼,便安静地跪坐下来,开始煮水、洗盏、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慢,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
徐行注意到她的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绵软,倒像是拿过剑的。
茶沏好了。
她将茶汤注入两只建盏,双手捧起一盏,轻轻放在徐行面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然后转过身,抱起搁在墙角的古琴,走到窗边的琴案前坐下,将琴放好,调了调弦。
琴声响起。
是一首徐行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清越,旋律简洁,如山间松涛,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辽阔,像是有人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远方的烽火,低声唱着什么。
竟让徐行不自觉地想起了在贺兰山上虎视夏军营盘,沙场点兵之感。
他回过神,将棋子随手落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女子。
这位想来就是李琮为他准备的“扬州瘦马”了。
为了拉拢自己,也算是用心了。
李琮见徐行在看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国公,这女子如何?”
“倾城之姿。”徐行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琮,“李漕司,艳福不浅呀?”
李琮闻言一愣,随即否认:“国公说笑,下官哪有这等艳福,该是国公艳福不浅才是。”
他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此女姓秦,名唤令仪。”
“仰慕国公之英姿久矣,得知国公今日入宴,毛遂自荐,为国公抚琴一曲,亦为一睹国公风采。”
徐行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令仪……出自《诗经》,《小雅·湛露》有云:‘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令仪者,美好仪表也。”
他转头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微微点头:“确实不负‘令仪’之姿。”
李琮见徐行似乎心动,出声试探道:“不过下官觉得,令仪不只是美貌。”
“哦?”徐行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令仪还有另一解——善也,法也,可效法之表。”
徐行又看了那女子一眼,转头对李琮嗤笑道:“效法之表?效谁的法?还是今后让他人来效仿徐某今日之表?”
“这……”李琮无言以对,不敢接话。
“行了。”徐行对着抚琴的女子挥了挥手,“退下吧。”
有些美好的事物,欣赏一下也就够了。
若真握在手中,便扎手了。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女子起身朝两人微微一福,抱着琴缓缓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未有半句言语。
待门轻轻合拢,徐行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落在李琮脸上,语气淡了下来:“李漕司,曲也听了,人也走了,棋也下得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李琮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常色,放下棋子,双手搁在膝上,端正了坐姿。
“国公所问之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下官所知有限。”
“那就说吧。”徐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袭杀我的人,是谁?”
书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远处水榭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更远的地方,夕阳正缓缓沉入蜀冈的脊线,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紫。
李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说来,此人与国公亦有些渊源。”
“不知国公可曾听过——长洲丁氏?”
“长洲丁氏?”徐行面露诧异之色,“丁谓之后人?”
长洲丁家,他作为长洲人自然听说过……真宗朝权相丁谓的后人。
“丁谓虽倒,然其家族在苏州根基未动,其后人受牵连不得致仕,之后以经商和经营田产为主。”
“其势力在长洲如何,想来国公心中明白。”
徐行缓缓闭上了眼,脑中陷入思虑。
丁氏在长洲确实富甲一方,可要说他们敢袭杀自己,未免太过。
“丁氏,为何要杀我?”
一个以经商为主的家族,刺杀一位国公,说不通,总不至于活腻了吧?
“这下官就不知了。”李琮从袖中掏出一枚小笺,放置在棋盘之上,“此乃钱塘一位长辈托李某转交国公的,国公请自行过目。”
徐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小笺,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丁易昭私铸铜钱,恐受清查,谋国公性命。”
“你那位长辈姓甚名谁?”徐行将小笺随手抛入香炉,质问道。
“长辈年事已高,早已不理世事,实在不便透露,请国公见谅。”李琮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不肯道出名讳。
“藏头露尾,本公如何相信尔等言语?”
“莫不是以为徐某是三岁顽童不成?”徐行冷冷道。
虽然信中提到了私铸铜钱之事,但他依旧不相信一介豪商敢袭杀自己。
“国公见谅。”面对徐行的质问,李琮仍不松口。
“李漕司。”徐行站起身,低头凝视着对方,“看来,你并不了解徐某。”
“徐某在问你话,而不是求你告知。”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既然你不愿说,本公只能请诸位前往皇城司诏狱之中慢慢交代了。”
徐行彻底失去了耐心。
先是扬州李定家——李定长子如今并不在扬州,而是在睦洲寿昌任职,什么也查不到。
那孙觉又于元祐五年离世,其长子并未致仕,而是在家耕读立书,一时也毫无进展。
如今又有人特意将他视线引向自己的家乡,冥冥之中,徐行感觉自己似乎已落入了一张充斥阴谋诡计的罗网之中。
高邮、扬州、江州、宿州、钱塘!
这是要他疲于奔命,把他当猴子耍!
“国公!”听到徐行的话,李琮一下窜了起来,几步追上去,边追边说,“国公,何以如此?下官已将信息交给国公,国公何以恩将仇报?”
“哼。”徐行转过身,看着额间隐隐见汗的李琮,“李琮,这事不是什么寻常查案,乃是徐某的生死之仇,你可懂?”
查案要的是证据,这生死之仇,徐行要的只是真相。
证据什么的,他根本不在意,他甚至不在意错杀一些人。
再说,今日这屋子里的众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更无错杀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