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姓郡望,以彭城为最。
扬州刘氏,便是彭城刘氏的一支。
唐末乱世,军阀混战,大批北方士族举族南迁。
这支刘氏便是在那时定居扬州,先后依附于杨行密的吴国以及后来的南唐政权。
刘氏祖上并非什么达官显贵,而是负责漕运的押司。
此后数代,刘氏子弟也多在漕运以及仓管任职。
宋室南平之后,地方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经手钱粮、户籍、田亩册籍的,永远是这些世代相传的胥吏家族。
他们虽无显赫功名,却是地方治理中不可或缺的“润滑油”。
而后,他们联姻结网,编织地方权力网络,成了扬州城内名副其实的“坐地虎”。
如今,刘氏已成功转型,以耕读立世。
他们在江都县乡间购买良田,兴办学堂,挑选族中子弟读书应举,正式踏入了士绅之列。
“这刘东亭在刘氏之中,是何地位?”
皇城司的效率着实不低,不过一日,便将这刘东亭及其背后的刘氏根脚挖了出来。
“虽是刘家庶子,却善于经营,刘氏商事皆归其负责。”雷敬顿了顿,似有所指地压低声音,“那琼花堂正是其网罗关系之处。”
“据说琼花岛西侧有独院数座,其中住的都是朝中大夫的外室。”
“谁?”徐行随口问道。
“下官查到的多是元祐年间的人物……如王岩叟、刘挚等人。”雷敬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抬眼瞧了瞧徐行的神色,又轻声补了一句,“据说苏相任扬州知州时,也常出入这保障湖。”
“去岁监察青苗法路过扬州时,还带着盛御史去过那琼花堂。”
“传闻,苏相那首《临江仙·夜到扬州席上作》,亦是在此地所作。”
徐行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雷敬一眼:“雷司公想说什么?”
苏轼为人风流,又被贬过扬州,有些风月之事再正常不过。
况且朝廷从不禁止官员“歌舞佐酒”。
大舅哥跟着苏轼长长见识,想来也是有的。
但以盛长柏的性子,出格的事大约是不会做的。
退一步,即便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又如何?
年少风流,本是应当。
“没什么。”雷敬见徐行神色如常,当即讪讪收了脸上的好奇,“下官只是想提醒国公,此类私家别业,应小心为上,若是着了小人的道,难免被人利用弹劾。”
“多谢司公提醒。”徐行将两张纸对折,随手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他怕弹劾吗?
当初夜宿广云台,后来一日之内连纳三妾,说他风流荒诞者还少了?
他又不以君子人设立于朝堂,不存在人设崩坏。
这种弹劾,他根本不在意,赵煦也不会在意。
雷敬见状徐行有送客之意,起身告辞:“还有一个时辰国公便要赴宴,下官也该去准备一番,免得贼人狗急跳墙,害了国公性命。”
“有劳了。”
徐行不怕对方设鸿门宴,但雷敬既然如此上心,他也不会拒绝这份好意。
雷敬走后,他又去寿安堂逗弄了一会儿刚睡醒的儿子,与明兰闲聊了一番家常,说了今日的行程,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郭南山来提醒时辰,徐行便踏上车马,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夕阳斜挂在蜀冈西峰,将半天云彩染成一片橘红。
这是梅雨季里难得的好天气。
雨住了,风歇了,连空气里的潮气都淡了几分。
马车出了芍药巷,转入天宁门街,一路向南。
扬州城的繁华,在这条路上展露无遗。
十里长街,市井相连,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铺、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旌旗招展。
明月桥头,人声喧阗。
桥下的水面上,几艘画舫缓缓穿行,船上的灯笼尚未点亮,却已有歌女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和着晚风,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徐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致,便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穿过闹市,渐渐行至西郊。
街道变宽了,行人少了,两侧的店铺换成了高墙深院,少了市井气,多了几分淡泊致远之意。
终于,车马在一处水湾前停下。
徐行下了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保障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岸边停着几艘青帷小艇,船身窄长,船头微微翘起,船尾立着一个戴斗笠的艄公,见人来了,便无声地将船板搭好,垂手而立。
“国公,请。”李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岸边躬身引路。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银丝革带,比昨日那副谦卑模样多了几分从容,但眉眼间的那股小心翼翼仍在。
徐行没说什么,踏上小艇,在船舱中坐下。
李琮随后跟上,坐在他对面。
艄公轻轻一点竹篙,小艇无声地滑入湖心。
水面开阔,晚风拂面,远处蜀冈的轮廓在夕阳中如黛如烟,近处的水波被船头切开,向两边翻涌,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消失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好一幅江南春绢。
小艇穿过一道生满藤萝的桥洞,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岛近在眼前,岛上遍植花木,琼花为主,芍药为辅。
此时已是农历五月,琼花的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花,白瓣黄蕊,在绿叶间摇摇欲坠;倒是芍药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挤在岸边,压在檐下,香气浓郁,熏得人有些醺然。
一条青石小径从码头蜿蜒而上,小径尽头,是一座园林,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涵碧山房。
字体笔锋凌厉,大气磅礴。
“国公,到了。”李琮侧身引路。
此时,岸上已经站了十余人,皆是今日的陪客。
有扬州通判范镗,有提举常平司周秩,还有几个徐行不认识的官员,看服色皆是六品七品的州级属官。
他们见徐行下船,纷纷上前拜见,姿态恭敬,格外殷勤。
范镗的腰弯得最低,脸上带着谦卑;周秩站在人群后面,微微垂首,不卑不亢,眼皮底下却有惊惧闪现。
徐行没有再像前日那般冷言相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在李琮的引领下,沿着青石小径向园中走去。
涵碧山房依水而建,布局精巧。
前院是花厅,中院是书斋,后院临水,有一座水榭,四面临风,视野开阔。
园中遍植花木,琼花、芍药、海棠、玉兰,按季节次第开放,常年花香氤氲,萦绕不去。
徐行随李琮穿过前院,来到中院的书斋。
书斋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架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蜀冈秋色,笔墨疏淡,意境苍茫。
窗下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副棋枰,黑白两盒棋子分置两旁,黑子乌黑油亮,白子润如凝脂。
“国公请坐。”李琮亲自搬了椅子,请徐行落座,又对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我有公事禀报国公。”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书斋里只剩下徐行和李琮两个人。
“国公,可愿手谈一局?”李琮指了指棋枰,笑容谦和,“饭食还在准备之中……”
徐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棋局之上,倒是比在宴席上合适。
“客随主便。”徐行在棋枰一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