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西山观星台白玉石栏上结了层清霜。
九天之上,那道犹如魔眼的黑色空间大裂缝正向外撕裂。
裂缝深处透出的,是足以让万物凋零的毁灭气息,是域外天魔贪婪的喘息。
李敢倒背双手,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双融合了【烛照光阴】的紫金天眼,凝视着那道天之痕。
“偏安一隅,终究是痴人说梦。”
李敢叹了一口气。
大洪朝亡了,天庭坠了,满天神佛转世重修,为了争夺那点残羹冷炙杀得血流成河。可他们都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魔一旦降临,管你是凡夫俗子还是高高在上的星君,统统不过是人家嘴里的一口吃食。
“这九州的盘子,烂透了。”
李敢转过身,眸子里的紫金神光尽数内敛。
“既然天塌了,那就由我西山,来撑起这张新网。”
李敢抬起右手,骈指如剑,朝着神庙上空那尊悬浮的残破古钟遥遥一指。
“铛——”
“铛——”
“铛——”
最高级别的聚将死令。
这钟声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肃杀,瞬息穿透西山大阵,滚滚传遍八千里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
不过半柱香光景。
西山内务大堂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仿佛空气都快要凝结出水来。
左侧,外务总管陆长亭、内务总管李元楠、工司主官顾清辞等六司主官面色冷峻,肃然而立。
右侧,大公子李元松、二公子李元柏,连同新近归附的【梅山大圣】袁洪,以及老黑、苍云等一众绝世大妖披坚执锐,杀气腾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主位上。
李敢端坐于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浓茶。
“真君,可是天象有变?”陆长亭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打破死寂。
“天,裂了。”
李敢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最多三年,域外天魔的先遣军就会顺着那道裂缝降临九州。到时候,就不是争几条灵脉、几座行宫的过家家了。那是灭界之战,是吃绝户的屠杀。”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李元松握紧腰间的十二齿钉耙,瓮声瓮气道:“爹,咱们西山有十万荡魔军,有这半步仙阵,哪怕是天魔来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
李敢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众人。
“十万荡魔军在玲珑宝塔里熬了一百年,确实脱胎换骨。但这九州天下何其大?区区十万人撒进天魔的汪洋大海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李敢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的青铜沙盘前。
“大劫将至,藏着掖着只有死路一条。传我死令。”
“第一。”
李敢看向顾清辞,“工司与天工营,全面扩大【三十三天玲珑宝塔】的练兵规模。不再局限于荡魔军。从明日起,西山疆域内,凡适龄青壮,凡有血性敢拿刀的凡人,分批次、分昼夜,统统送进宝塔底层。”
“阵法负荷不够,就拿我西山宝库里的极品灵石去填。灵石不够,就抽地脉。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百万可战之兵。”
顾清辞浑身一震,双眼通红,重重抱拳:“属下领命。纵是熬干天工营的心血,也必保宝塔运转不息。”
“第二。”
李敢目光转向陆长亭,“大平朝留下来的机关流水线,那些青铜战甲、破甲巨弩的图谱,不要再当宝贝捂着了。”
“拓印十万份,通过外务司暗桩散布到九州各地。不管是诸侯、散修还是世家残党,只要愿意造,就让他们造。”
大堂内瞬间哗然。
“真君,”
李元楠急了,紫金算盘都差点掉在地上,“这可是咱们西山安身立命的底牌。若是散布出去,岂不是资敌?”
“糊涂。”
李敢一声沉喝,“天魔压境,九州若覆,留着这些图纸当陪葬品吗?”
“我要的,是让这九州大地上每一个没有灵根的凡夫俗子,都能披上青铜铁甲,都能端起破甲巨弩。让这满天下的泥腿子,都有掀翻神魔的底气。”
“这天下,不是我李家一人的天下。是这芸芸众生的天下。”
李敢深吸一口气,“大劫之下,人人皆是护道者。把图纸撒出去,让九州各地都响打铁声。”
李元楠张了张嘴,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父亲大义,孩儿受教。”
安排完这一切,李敢转身看向右侧那群猛将与大妖。
“还有最后一步。”
李敢闭上双眼。
识海深处,那尊大圆满的【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命格轰然爆发出紫金神辉。
一股厚重如山,绵延如水的红尘香火气,瞬间充斥整个内务大堂。
“天庭坠落,神道崩塌。旧时代的神高高在上,吸食凡人供奉,临阵却闭门自保。”
李敢睁开双眼,眸子里仿佛倒映着九州的万里山河与人间烟火。
“今日,我李某人便借这二郎神格之大成,重开天地神道。开启一场【香火封神】。”
“嗡——”
大堂之内,地脉疯狂共鸣。
李敢双手结出古老法印,猛地向下一压:“李元松,上前听封。”
李元松神色一凛,大步迈出,单膝跪地:“儿在。”
“我以护国神之名,敕封你为【中极荡魔大元帅】。领十万荡魔军,镇守中原大地。你的神位,系于中原百姓的柴米油盐。”
一道紫金神道符文犹如游龙般从李敢指尖射出,没入李元松眉心。
“轰!”
李元松体内极道气血与人道香火融合,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手持钉耙、护佑苍生的万丈魔猿神相。
“老黑,苍云,上前。”
一狗一鹰齐齐上前,化作人形跪伏。
“敕封尔等为【巡天督地二大将】。神职绑定东西两境地脉。凡有妖邪祸乱人间,尔等皆可借地脉之力,代天行罚。”
“袁洪,梅山众将,上前。”
白猿袁洪大踏步出列,眼中满是狂热。
“敕封尔等为【南天护道真君】。镇守十万大山,替我守住这九州的南大门。只要南境百姓还有一口气在,你们的神力便永不枯竭。”
……
一道道神符接连打出。
这是真真正正的“神位契约”。
李敢用一身横绝古今的修为与香火,将麾下众将与九州大地的凡俗烟火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成了这方水土的地缚神。
百姓敬他们一柱香,他们便还百姓一世太平;百姓若饿死冻死,他们的神格也会随之崩塌。
这便是李敢的道。
“诸位。”
李敢背负双手,仰头望向大堂穹顶。
“要把这整个九州大地,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抵御外魔的【人道长城】。”
“自今日起,红尘神道的新纪元,开了。”
“吾等誓死追随真君。护我九州,护我人道。”
大堂内众人齐齐跪伏,声震九霄。
浩荡的誓言化作一根根因果丝线,将整个九州的命运死死拧成了一股绳。
......
大令一下,九州风起。
西山进入了战备狂潮。
李敢将庶务尽数交托给六司,孤身进入神庙最深处的地宫。
“外御其敌,必先固其本。”
地宫内,李敢盘膝坐在那尊残破的【三十三天玲珑宝塔】前。
他双手打出一道道玄奥法诀。
体内【无垢圣体】的精血混合着五脏神火,源源不断地淬炼着这座太古道器。
他要将这座宝塔炼化为西山阵眼,将时间法则与空间法则嵌入青州府地脉之中。
时间在枯燥的淬炼中如白驹过隙。
大劫将至的阴影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整整一年,弹指一挥间。
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山天工营的图纸散布九州,无数凡人铁匠铺日夜敲打着青铜与玄铁。
一尊尊结实的机关战甲,出现在流民聚居地,出现在乡镇防线上。
凡人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