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使团船队驶入湄南河时,郑信看着河岸树上的扎花,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暹罗国民爱花,在树上扎花庆祝是他们的传统。
看来是莽应龙战败的消息,传回了暹罗。。
郑信刚下船,便察觉气氛不对。
前来迎接的并非王庭重臣,只是几名负责礼仪接待的小官。
郑信的父亲,郑氏族长郑宏也在迎接的行列。
在简陋的迎接仪式过后,郑宏匆匆上前低语:“宫里风向变了。王上这几日接见了老挝和真腊的使者,谈的都是边境互市的事。”
马升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对罗玮耳语:“看来咱们这‘雪中送炭’,到得有点晚了。”
驿馆安置妥当后,郑信独自入宫复命。
马升在房中摊开地图,手指划过暹罗与缅甸交界的北部山区。
“莽应龙一死,暹罗大概可以喘口气,所以也息了朝贡之心。”
罗玮道:“那我等岂不是白折腾了?”
罗玮接着问道:
“那吾等送交国书,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马升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罗玮道:
“鸿胪寺驻外大使和军队一样,有守土之责,我们要是现在回去,还不到大明就会被拿下问罪!”
听到这里,罗玮的脸色都白了,他连忙说道:
“若是暹罗国主明年不朝贡怎么办?”
马升淡淡地说道:
“这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朝廷定然拿我们问罪。”
罗玮脸色惨白,但是马升却很淡定地说道:
“暹罗国主前恭后倨,何其可笑,等暹罗人吃了苦头,求到我们再说。”
罗玮又问道:
“郑信呢?”
马升道:“郑信还年轻,想要成长还是要受受挫折才好,此事正好是个契机,让他受受挫折也好,这几日他若是再来求见,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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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郑信沉着脸回到驿馆,告知了他打探到的消息。
暹罗王确实只是例行公事地接见了使团,对郑信也只是勉励几句,给了个宫廷侍卫队的闲职。
至于此前父亲运作的清迈安抚副使一事,再无人提起。
黄永福派来的管事闻讯,显得有些不安。
马升安抚道:“急什么,先打马吊再说!”
郑信坐立不安,马吊打了两圈就匆匆离去,跟着使团来的大明商人们都是十分的惶恐。
可马升依然淡定道:
“诸位来都来了,现在回去岂不是血本无归?再打上几圈马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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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马升还是闭门不出。
郑信已经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去拜访了几名暹罗的重臣,对方都不见客,郑家娶的那位暹罗王女也四处打听,发现暹罗国主对大明的态度还是很冷淡,似乎准备收回朝贡的请求。
如果和大明的关系恶化,那郑信这些汉人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他们这些汉人在暹罗本来就被排挤,郑家用了几代人的时间,才从商人变成了暹罗的权贵,如果被打压那就是几代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郑信又来求见马升,但是罗玮推说马升得了病不见客。
郑信又四处奔走,等到一周之后,马升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郑信已经消瘦了很多。
郑信踏入驿馆时,马升正与罗玮对坐用茶。
郑信将打探的暹罗国主态度转述:
“莽应龙已死,朝中皆言瑞曼波将接掌大权。此人历来专注缅甸内斗,对外征伐兴趣不大。国主与大臣们认为,暹罗可得喘息之机,不必再急于向大明求援朝贡。”
马升放下茶盏,摇头道:“此乃一厢情愿。瑞曼波往日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今要夺权。”
他看向郑信:“上位者最需两样东西:一是兵,二是财。莽应龙一死,缅甸国库空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瑞曼波若要压服众人,就必须在短期内聚敛大量钱粮。”
罗玮插话:“暹罗历经战乱,哪还有多少油水?”
马升冷笑:“正因为暹罗疲弱,才好下手。瑞曼波若对真腊、老挝用兵,胜负难料,耗时长且风险大。但逼迫暹罗进贡,既显威势,又能快速获得补给。此乃稳赚不赔的买卖。”
郑信皱眉:“国主未必相信。”
马升道:“信不信,事实自会证明。你且等着,瑞曼波的使者不日便会抵达阿瑜陀耶。”
十日后,马升的预言成真!
瑞曼波的使者带着三百护卫直入都城,递交的文书措辞强硬。
暹罗王宫的气氛骤变。
缅人的文中要求暹罗“补缴”历年欠贡,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稻米十万石,另需献壮丁三千人助缅军“整备边防”。
使者当廷宣称:“此乃新王登基之贺礼,限三十日内备齐。逾期则视同叛逆,大军即至。”
暹罗国主脸色发白,群臣鸦雀无声。
有老臣颤声争辩:“暹罗连年遭灾,实在无力承担如此巨数。”
使者冷笑:“此非商议,乃通牒。贵国既自认藩属,自当尽忠纳贡。”言毕就住进了驿馆。
消息传开后,阿瑜陀耶城内人心惶惶。
更糟的是,边境接连急报,缅军骑兵已侵入暹罗北部三府,焚烧村寨,抢夺粮仓,俘虏青壮。
当地守军不敢迎战,溃退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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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信再次连夜赶到驿馆时,马升正与罗玮对弈。
听完边境急报,马升落下一子,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瑞曼波这是要立威。”他声音平淡,“暹罗国主软弱,必会应下条件。”
郑信急道:“可国库空虚,如何凑得出这笔钱粮?”
马升抬眼看他:“国库没有,就从民间搜刮。汉商在暹罗积财甚多,又无根基,正是现成的肥羊。”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家——既与王室联姻,家底丰厚,又非暹罗世族。国主为安抚缅人,头一个就会拿你们开刀。”
郑信脸色发白:“我郑家为暹罗效力数代……”
“那又如何?”马升打断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且等着看。”
三日后,王宫传出诏令:为筹“助缅饷”,向全国商贾加征特别税。
汉商税率倍于暹罗商人,且须在十日内缴清。
郑家收到的税单尤为沉重,黄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稻米两万石。
郑信之父郑宏四处求告,往日交好的暹罗权贵皆闭门不见。
有相熟的宫廷内侍暗中递话:“王上也是无奈……缅使日日催逼,总得有人出钱。”
郑信再访驿馆时,眼中已带血丝。
马升正在整理文书,头也不抬:“可是来问我如何应对?”
郑信咬牙:“请马大人指点生路。”
马升淡淡地说道:
“杀了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