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能够在内阁和九卿重臣之前露脸,这次收获已经足够大了。
黔国公更是顶着张阁老的压力,坚持为事实发声,此役过后,“贤国公”的名声是打下来了。
果然,汇报完毕,高拱示意沐昌祚等人可先退下。
沐昌祚躬身一礼,郑怀远、尚元紧随其后,退出议事堂。
直至走出内阁院门,三人才稍松一口气。
郑怀远抹了抹额角:“国公真乃胆识过人,面对阁老竟对答如流。”
沐昌祚摇头:“事实俱在,照实陈述罢了。”
中书舍人引着众人离开,沐昌祚回头看向议事堂,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京师官场的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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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沐昌祚等人退下后,气氛并未缓和。
次辅雷礼率先起身,拱手道:
“首辅大人,诸公,今日良乡之事,恐非孤例。”
“在下以为,新政考核过于侧重工商数字增长,地方为求政绩,难免急功近利,乃至弄虚作假。此非尽地方之过,朝廷导向亦有责。”
他语气沉缓:“若一味追求数目字,而不问实效,则上下相蒙,虚文盛行。昔年考成法初行,亦有此弊。下官请暂缓新政推广,重新审视考核条目,以免遗害地方。”
张居正面色一沉,当即反驳:
“雷阁老此言差矣!新政考核条目,乃经廷议反复推敲,旨在激励实务。”
“良乡王启年之辈,非因考核而造假,实因其人本就心存侥幸、欺上瞒下。若因一二蠹吏便质疑国策,岂非因噎废食?”
他转向众臣,声音转厉:
“朝廷新政,方向无误。问题在于执行之人!王启年若真有心兴利,何至于荒地一片、册籍满纸?”
“此非考核之过,乃吏治之弊!当严惩此类官员,以正风气,而非动摇新政根本。”
两人各执一词,堂内一时寂静。
而当张居正说到吏治的时候,前任吏部尚书,现任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的杨思忠脸色有些难看。
只不过他如今主管的是海外殖拓事务,在这件事上不太好发言,也只能沉默了下去。
高拱此时缓缓开口:“新政推行,方向确无大错。”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异地看向首辅!
要知道,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可以算是政敌,在隆庆皇帝退位那段时间,朝廷发生重大变故,坊间都猜测是张居正“政变”失败的结果。
其实真相也差不多,众人是没想到,高拱竟然会不计前嫌的支持张居正。
高拱顿了顿,继续道:“张阁老所言在理,考核本意为促实务,非为逼人造假。良乡之案,主因在王启年个人品性奸猾,欲以诈术谋升迁,此风不可长。”
他话锋一转:“然雷阁老之忧,亦非无的放矢。吏部与户部此前所定考核指标,确有过简之嫌。一味追求‘工坊数’‘注资额’之增长,而未充分虑及地方实情,易导人走入歧途。此乃制度设计之疏漏,不可不察。”
高拱目光扫过苏泽与张居正:“故老夫之意,新政不可止,但须更慎。京畿试点照常进行,然考核细则须由吏部、户部重新商议,补全漏洞。待京畿确有成效、机制成熟后,再徐徐推至他省。如此,既保新政之续,亦防弊端之泛。”
苏泽心中暗叹,高拱此举,既维护了张居正改革的权威,又回应了雷礼的合理关切,更将压力与调整责任明确归于具体衙门,确是老成谋国之策。
更重要的是,高拱愿意坚定地支持改革,都不在意这项改革是政治对手张居正推动的,这份胸襟不愧于首辅的身份,当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高拱发言之后,议事堂内的气氛稍缓。
这时候,苏泽起身说道:
“首辅明鉴。吏部此前所拟考核条目,确有僵化之处。”
“下官已反省,过于侧重数字增长,而轻忽过程监管与实效验证,实为王启年之流留下了可乘之机。”
“此乃吏部之失,下官愿领责,并即刻主持修订细则。”
苏泽这句话说完,等于把责任领走了,杨思忠的表情舒缓了很多。
张居正亦顺势表态:
“户部亦当协同调整。考核当兼重‘实征税额’‘雇工实录’及‘货物周转’等核实凭证,而非仅凭纸面申报。”
“后续试点,可增设中途核查与随机抽验,令虚报者难以藏匿。”
雷礼见高拱已定调,且苏、张二人皆愿调整,便不再坚持,微微颔首:
“若吏、户二部能完善细则,严堵漏洞,老夫自无异议。唯望新政能脚踏实地,勿再生良乡之乱。”
高拱点头,气氛终于融洽起来。
他满意地看向弟子,让苏泽就任吏部侍郎果然走对了。
比起负责协调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作为九卿重臣,更能发挥其能力。
高拱看向苏泽:“苏侍郎既已察觉问题核心,可有具体修补之策?”
苏泽说道:
“下官以为,中枢和地方的关系,素来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苏泽这八个字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
在场的九卿重臣,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了,苏泽这八字总结,当真是极其精妙的概括了朝廷和地方的关系。
内阁和六部九卿衙门制定政策的时候,恨不得将所有情况都罗列清楚,将步骤全部拆解,就是害怕地方上胡乱执行。
但是也总免不了地方上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或者和良乡一样造假应付的。
给权了,地方胡乱作为,为了政绩不顾百姓死活。
不给权了,地方上就全无积极性,上级说一句动一步,甚至走一步退两步。
苏泽说道:
“吏治没有捷径,更是没有一项制度,能够万世不易,一下子就让吏治清明起来。”
苏泽这么一说,海瑞也微微点头。
作为左都御史,他当然明白苏泽的意思。
他就任以后,都察院查处的贪官多了几倍,可都察院的工作却越来越忙。
苏泽说道:
“还是要从我们吏部严格要求自己,让有能力的官员可以上,无能贪腐的官员受到惩处,否则再细的规章制度,也总有空子可钻。”
高拱听完,环视众人赞道:“苏侍郎所言极是,新政如医病,方药对症,亦需随时调整。”
“今日之议,非否定前功,乃精益求精。望诸公以此为鉴,共助新政稳健施行。”
众大臣纷纷起身道:“遵首辅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