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放下简报,抬眼看他:“范学士,坐。”
范宽谢过,小心坐下。
“你族中投资张毕‘工业母机’的事,我知道了。”苏泽开门见山,“五万银元,数目不小。”
范宽忙道:“族长远见,以为此物或于国有利。”
苏泽笑了笑:“远见?范宝贤当真信这东西能成?”
范宽被问得一滞,族长的意图,果然被苏侍郎看出来了!
苏泽也不深究,转而问道:“你说说,为何工部不愿投,民间商贾也不敢碰,偏偏你范家敢?”
范宽定了定神,苏侍郎没有说破,那说明他并不在意范家这点“小心思”,他回道:
“回苏侍郎,工部行事求稳,此物过于新奇,难见实利,故不愿冒险。民间商贾逐利,未见成效前自然观望。”
“范家虽也逐利,但族长以为,投资实学亦是长远之利。即便此物不成,范家支持实学的名声传出去,日后也有益处。”
苏泽叹道:
“范家能先一步看出工业母机的潜力,是苏某小觑天下人了,果然官办工厂是有弊端的。”
“啊?”
这下子是范宽傻了。
按照苏泽的意思,难道他是觉得工业母机大有可为,还责备工部太迟钝不及时追加投资?
不是,苏侍郎您真的觉得工业母机能成?
苏泽说道:“工部有工部的难处,商贾有商贾的算计。”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此事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朝廷该管的事,有时管得太死;该放的事,有时又放不开。”
范宽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苏泽继续道:“譬如这机床,乃工业根基,朝廷必须管控,不能任其流散。故以往此类研制,多由工部下属官办厂坊承办。”
“但官办有官办的弊病。层层报批,手续繁琐;主事者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像张毕这等‘异想天开’的项目,在工部便难通过。”
范宽如今也是“体制”的一部分了,他也明白苏泽的意思,但是他谨慎道:“工部诸位大人,也是为朝廷负责。”
“负责是负责,却也可能耽误事。”苏泽语气平静,“这次若非你范家‘慧眼识珠’,张毕这项目恐怕就搁浅了。”
范宽忙道:“不敢当‘慧眼’,族长只是胆大些。”
不是,苏侍郎您真的觉得工业母机能成啊?
苏泽摆摆手:“胆大也是长处。民间资本灵活,敢冒险,能发现官办机构忽视的商机。这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但若全交给民间,也有问题。商人逐利是天性,若只顾赚钱,不顾国策,也可能坏事。”
范宽心头一凛:“苏侍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想个两全的法子。”苏泽看着他,“既能让朝廷管控要害产业,又能调动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譬如这‘工业母机’,若真研制成功,必是国之重器。全交给工部经营,恐又陷入僵化;全交给民间,朝廷又不放心。”
范宽隐约明白了:“苏侍郎是想……让官民合办?”
“不止是合办。”苏泽道,“是‘公私合营’。朝廷以技术、政策入股,民间以资金、管理入股。重大决策需朝廷核准,日常经营由民间负责。”
“如此,朝廷可保管控,民间亦有活力。盈亏共担,风险同当。”
范宽细细琢磨,觉得此法颇有道理,但又觉其中千头万绪。
苏泽见他沉思,便道:“此事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如何划定权责?如何分配利得?如何防止官侵民利,或民损国益?皆需仔细斟酌。”
“今日找你来,正是为此。”苏泽语气郑重,“你是实学会学士,又出身商贾,熟知经济实务。我想让你牵头,对此事做番调研。”
范宽一惊:“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不必过谦。”苏泽打断他,“你在《商报》时便关注工商,如今在实学会更接触诸多项目。这个位置,你最合适。”
他继续道:“调研不必急,可先从此次‘工业母机’项目入手。范家如何投资,张毕如何研发,工部态度如何,一一记录分析。”
“从研发到产业,从投资到实业,把这些过程都理顺了。”
“再扩展开去,考察现有官办厂坊的运作弊病,以及民间工坊的优势与不足。最后草拟一份‘公私合营’的章程草案。”
范宽听得心潮起伏,这分明是要他参与制定国策!
但他仍有顾虑:“苏侍郎,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人微言轻,只怕……”
苏泽道:“你只负责调研与草案,最终定策自有朝廷。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可来找我。”
范宽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下官遵命。”
苏泽点点头,又补充道:“记住,调研务必扎实。多听各方意见,工部官员、民间商贾、工匠技师,甚至学徒伙计,都要问到。”
“制度是为亿万黎庶服务的,若脱离实际,写得再漂亮也是空文。”
范宽郑重应下:“下官明白。”
苏泽最后道:“此事暂不外传。你回去后,先拟个调研纲目,三日后来吏部见我。”
“这件事也不是苏某一个人看着,张阁老对于这件事也很重视。”
范宽肃然,张阁老肯定就是张居正了!
张阁老手握实学会的经费大权,对范宽来说更是云端上的人物。
听到这里,他全身微微颤抖,对苏泽再拜,退出后堂。
走出吏部衙门时,他手心已微微出汗。
抬头看天,烈日依旧,他却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国子监,范宽立刻闭门沉思。
他铺开纸笔,先写下“公私合营”四字。
继而罗列要点:权责划分、股本结构、决策机制、利润分配、监管方式……
每一条下又衍生出诸多问题。
譬如权责划分,朝廷管什么?民间管什么?若遇分歧,如何裁决?
又如利润分配,朝廷占几成?民间占几成?留存发展资金又占几成?
范宽越想越觉复杂,但越复杂,越觉此事意义重大。
若真能成,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既不让官办僵化窒息活力,也不让私营无序损害国本。
他想起苏泽的话:“制度是为亿万黎庶服务的。”
关键不在制度本身多么完美,而在能否真正落地,让各方都受益。
范宽决定,明日便去找张毕深谈。
从“工业母机”这个具体项目开始,摸清研发、投资、管理中的每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