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霖兄。”
刚刚巡视完京畿诸县的申时行返回京师,他立刻来公房拜见了苏泽。
申时行对苏泽后来居上丝毫没有任何不满,他性格本来就比较柔,不愿意和人正面起冲突。
原时空申时行虽然是张居正之后担任了十多年首辅,但是他并不是张居正那样强硬的性格,又夹在原时空性格古怪的万历皇帝和群臣之间,最终承担不住压力罢官归乡。
申时行有能力,但不是一个能主动抗压推动改革的人,他是顶级的做题家和执行者,也是很好的调和者,但不是一个好的决策者。
申时行也明白自己的短板,他回想自己当官的岁月,还是和苏泽合作的日子最舒坦。
所以他此时对苏泽来吏部担任掌印侍郎,是发自真心的高兴。
说了一点公务之后,申时行说道:
“子霖兄,师相最近手里有件麻烦事。”
申时行的师相自然就是张居正了,苏泽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阵子,在苏泽和张居正之间传话的张敬修,随着沈一贯出使草原了。
现在成了申时行接棒,担任两人之间传话的角色。
好呀,汝默兄你一个浓眉大眼的也鸽化了?
“汝默兄请说吧,张阁老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申时行说道:
“师相最近忧虑的,还是钱币外流的问题。”
申时行递过一份奏报说道:“子霖兄,你看。户部清点铸币局库存,去年新铸银币、黄铜币外流已近三成。”
他指着账目明细:“南洋诸港、朝鲜、倭国,甚至欧陆商路,皆将我朝铸币当作硬通货贮藏使用。商贾为求便利,往往直接携钱币出海贸易。”
苏泽接过翻阅,发现外流速度确实超乎预期。
大明财政的一个顽疾,就是“缺钱”。
这个“缺钱”,是字面意义上的缺乏钱币。
申时行继续说道:“新钞虽已推行,而且效果显著,但海外交易仍认金银铜钱。长此以往,新钞的发行速度,比不上钱币外流的速度,流通钱币必将短缺。”
推动信用货币,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海外商贾交易,不可能携带纸钞,更方便的还是银元。
黄铜币外流,则是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明货币的信用太强了,铸造太精美了,以至于周围的国家,都将大明货币当做自己的货币来使用。
比如倭国,实力最强大的织田信长,就把大明的永乐通宝印在自己的军旗上,用来显示自己强大的财力。
大明发行的永乐通宝,大量流入倭国,这是倭国民间使用最频繁的货币。
朝鲜、安南也是同样的情况,而随着海外殖拓和朝贡体系的恢复,这样的情况还在进一步加剧。
“钱币外流,物价必涨。”
申时行眉头紧锁说道:“农夫售粮、工匠出货,所得钱币日少,实则负担加重。此即通货紧缩之祸。”
“更棘手者,铸币需耗银铜。外流愈多,朝廷愈需开采矿藏以补缺口。然矿产有限,终有竭时。”
“可按照户部的规矩,如果要发行新钞,需要和国债挂钩,如今朝廷不敢再新发国债,就没办法继续发行新钞。”
苏泽点头,他明白了张居正的顾忌。
解决货币不足的问题,如今有两条路。
一条是加快铸币,铸造更多的银元和黄铜币。
但是石见银山的产量就这样,很难在短时间内提升。
原本大明还有一个输入白银的渠道,就是西班牙商船会将一部分白银运输到南亚,再通过南洋贸易进入大明。
但是自从满剌加之战过后,大明和西班牙处于敌对的地位,这条路也断了。
第二条路,就是加大信用货币,也就是新钞纸币的供应。
虽然海商不是很接受纸币,但是大明推动的新钞发行还是取得了成效,第一批纸币已经发行下去了,效果也不错,至少在京师、南京等大城市,纸币流通情况良好。
但是当时为了保证新钞纸币的信用,户部对朝廷做出过承诺,新钞发行和国债挂钩,在国债没有增长的前提下,不会滥发纸币。
可如今朝廷的国债发行情况确实不错,但是朝廷的财政情况也不错,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发行国债。
就这样,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转述完了张居正的话,申时行问道:
“子霖兄,难道不可以严查钱币走私吗?”
苏泽摇头道:“经济总量到了如今大明的规模,严查钱币走私已经很难做到了。夹带成本太低,清查成本太高。”
他看向申时行,继续说道:“港口严查会造成更猖獗的走私行为。连明初禁海都无法禁止永乐通宝外流,更别说现在了。”
说到永乐通宝外流,申时行也明白了,钱币确实容易夹带,很难严查。
而且如今钱币外流是港口夹带,是商业活动中自然而然的行为。
如果严查走私,说不定还会形成钱币外流的产业链,到时候大明这么长的海岸线,根本控制不住钱币外流的通道。
申时行皱眉问道:“难道就放任不管?”
苏泽说道:“堵不如疏。新钞信用已立,当务之急是扩大其使用范围。可令市舶司规定,入港商船的关税、货栈费等,皆须以新钞缴纳。”
他顿了顿,又说:“离港时,外商可用新钞兑换银元,但需加收一成汇兑手续费。同时特许几家大商号开设海外分行,允许其用新钞结算大宗贸易。”
申时行又说道:
“可是朝廷新钞发行的总量在这里,还是不足以弥补所缺啊。”
苏泽皱眉沉思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说道:
“汝默兄,有了!”
申时行急忙问道:
“子霖兄有何良策?”
苏泽看向申时行说道:
“新钞发行与国债挂钩,此制不可轻废。然国债未必只能向内发行。”
申时行疑惑道:“向外发行?”
苏泽点头。
“如今朝贡诸国及海外商贾,皆蓄我银元铜钱。与其任其外流,不如诱其回流。”
他走到窗前,继续说道:
“可设计一种‘外藩国债’,专供海外认购。以朝廷市舶税等专项岁入为抵押,许以年息。认购者须持大明新钞购买。”
申时行眼睛一亮。
“如此,他们需先兑换新钞?”
“正是。”苏泽转身。
“欲购国债,必先取得新钞。而新钞只能由大明票号发行,或以其手中银元兑换。这便促使白银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