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宽故意停顿了一下,察言观色两名国主的反应。
郑怀远与尚元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戏班的吹拉弹唱声。
尚元先开口,语气谨慎地问道:“范学士的意思是,朝廷要我们拿银子换这‘国债’,然后用债券来定朝贡的次序?”
“正是此理。”范宽放下茶盏,“但不止关乎朝礼的次序。往后朝贡贸易的关税优惠、贸易特许,都可能与持债数额挂钩。”
郑怀远皱眉:“这不就是花钱买脸面?朝贡本是礼义,如今成了生意。”
“国公此言差矣。”范宽摇头,“这不是生意,是‘礼’的深化。以往朝贡,贡多贡少,朝廷回赐大抵按例,难显亲疏。如今有了这债,忠心有了凭据,朝廷赏罚也能分明。”
尚元沉吟片刻:“朝廷还给利息?”
范宽说道:
“既然是国债,自然是给利息的,两位国主见到之前那批国债了吧,如今都可以自由兑换。”
郑怀远看了一眼尚元,他在这方面见识不如尚元,只能听尚元的。
尚元又问:“若我们买了,其他藩国不买,那怎么办?”
范宽笑了。
“尚国主多虑了。内阁既定此策,必会推行。琉球、满剌加若率先响应,便是表率。朝廷岂会亏待表率?往后优待,自然先从表率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瞒二位,此议出自苏侍郎。苏侍郎执掌吏部,又深得首辅与张阁老信重。他推动的事,几无不成。”
听到“苏侍郎”三字,郑怀远神色一动,几乎就要掏钱了!
尚元却拦住了他。
尚元心中盘算,范宽说的没错,目前看,认购国债是非常划算的。
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朝廷新钞的信用,能不能稳定住,能不能和现在一样和银元挂钩。
否则国债换成一堆不值钱的新钞,那琉球可就亏大了。
范宽露出笑容,这就到了他的专业领域了!
“尚国主所虑,无非是新钞信用。”
他拿出在国子监讲课的气势说道:
“新钞发行,并非一时之计,而是朝廷深思熟虑的国策。自新钞推行以来,户部便立下铁规:一元新钞,必有一元银元或等值国债为抵押,随时可兑。此乃朝廷对天下万民的承诺,绝非空言。”
郑怀远忍不住问道:“若是兑的人多了,朝廷银元不够怎么办?”
范宽摇头。
“国债便是为此而设。国债以朝廷岁入为抵押,新钞以国债为锚。百姓信新钞,实则是信朝廷岁入稳固。如今商税、市舶税连年增长,国债偿付能力只增不减,这便是新钞信用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者,新钞流通关乎大明命脉。百姓用新钞交易,工坊用新钞发薪,商贾用新钞结算。若新钞失信,则市面混乱,工坊停工,商路断绝。朝廷岂会自毁长城?”
尚元若有所思。
这时候,范宽低声说道:
“发行新钞,是因为银元不够用了。”
尚元明白了范宽的意思。
大明朝廷发行新钞,并非是为了敛财,而是为了货币的流通,所以新钞和大明宝钞不同,这不是简单的财政工具,而是国家的根基!
“范学士的意思是,新钞信用已与国运绑在一起。”
“正是。”范宽肯定道。
“维护新钞信用,便是维护朝廷岁入,维护工坊运转,维护天下安定。此乃根本之策,朝廷必会死保,绝无动摇可能。”
他看向两人最后说道:
“海外专债以新钞结算,付息还本亦用新钞。朝廷若要在藩属中推行此债,首要便是让持债者安心。新钞信用,便是安心的前提。朝廷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尚元已经理解了朝廷的决心。
当然,决心是一回事,还要看执行的人。
内阁首辅高拱,财政大臣张居正,吏部侍郎苏泽。
好吧,还要看什么,直接买就是了!
尚元站起来说道:
“范学士今日之恩,琉球铭记在心,日后还要请范学士给吾等讲讲经济课!”
“这海外专债,琉球愿意拿出国库全部库存购买!”
听到这里,郑怀义也连忙说道:
“满剌加也会拿出国库所有存银来购买!”
范宽满心欢喜,他完成了内阁的任务,几个阁老和苏侍郎那边都挂上了号,又结交了京师两位贤王,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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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廷正式宣布了发行海外专债的消息。
内容和范宽说的差不多,朝廷发行海外专债,规定利息和之前发行的国债利息差不多,但多为五年期或者十年期的长债。
海外专债同样要先兑换为新钞,再以新钞购买,分红和结算也都用新钞。
但是朝廷也重申了新钞和银元的兑换关系,保证新钞可以自由兑换。
海外专债分为两个对象,一个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朝廷没有明说,认购海外专债会影响在朝贡体系内的地位,但是户部说要在认购结束之后,公布各藩属国认购的总额。
另外一部分,则是想要归化大明的外国商人。
大明对于海外归化的要求很严格,至今只有少数成功归化的例子。
这一次有了路子,认购海外专债一定的数额,并长期持有五年以上的,就可以申请归化大明了。
当然,这两点还是挺难满足的,一个是要足够的财力购买海外专债,第二个还需要长期持有,观察五年才行。
但是好歹有了一条路。
消息传开后,琉球馆与满剌加馆同时递帖至鸿胪寺。
两封国书内容相近,愿倾国库所藏,认购大明新发之海外专债。
鸿胪寺主事不敢怠慢,即刻转呈内阁。
消息不胫而走。
次日,《商报》头版便刊出短讯:“琉球、满剌加二藩,各以国储认购新债,忠忱可嘉。”
起初议论声不大。
直到有人打听到具体数额。
“听说了吗?琉球这回拿出了一百多万银元!”
“一百万银元!?那得是几代人的库藏吧?”
或许是数字太过于夸张,迅速引发了京师的议论。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百万银元这个数额实在是太恐怖了!
但其实这笔钱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并不算多,这是历代琉球国主积攒下来的。
“满剌加也不少,听说十万多银元,满剌加才复国多久啊?早些年满剌加国主的日子多窘迫啊。”
郑怀远这个国主虽然挂名,但是陈庆这个满剌加总督,还是每个月向京师递送账本,满剌加国库的分红,也通过市舶司的船运回京师。
满剌加是海上航运要道,就是什么都不做,坐着收取市舶税也能富甲一方。
茶肆的话题,从海外专债,偏到了琉球和满剌加的财富上。
茶楼酒肆顿时热闹起来。
“琉球尚家这是豁出去了?”
“满剌加那位郑国主也是,复国才几年,全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