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了沈一贯的回信,苏泽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
忽里台大会制度,听起来是一种先进的“共和”制度,实际上是落后的部落民主制度。
成吉思汗时期,这一制度尚能维系各部平衡,但到元朝建立后,其根基已开始动摇。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仿效汉制确立皇帝权威,力图将大汗之位由“推选”变为“世袭”。忽里台大会的“共议”原则,与世袭皇权的独断性存在根本冲突。
大会缺乏明确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易沦为权贵操纵的工具。
推举过程常伴随贿赂、胁迫甚至武力威胁,所谓的“公议”往往名存实亡。
因忽里台大会而引发的纷争,在蒙古史上屡见不鲜。
最典型的便是汗位继承时的混乱。由于缺乏刚性继承法,每次大会都成为各派系角力的战场,动辄引发内战。
海都之乱便是大会制度失效的恶果。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汗位之争,虽经大会形式确认,却无法平息不满,最终导致西北宗王长期叛乱,严重消耗了元帝国的实力。
元朝中后期,大会更成为权臣擅权的工具。燕帖木儿等人凭借军权操纵大会,随意废立皇帝,使皇位更迭如同儿戏,彻底摧毁了制度的公信力。
当然,这是元朝的忽里台大会,和苏泽写信给沈一贯,让黄台吉接受的忽里台大会是另外一回事。
苏泽更愿意将这个有大明见证的忽里台大会,称作草原版的“金瓶掣签”。
正是因为忽里台大会缺乏明确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才让大会非常容易控制,大明派去的官员,自然可以坐在公正的位置上监督大会。
但是大明则可以通过影响参会的各部,操纵影响忽里台大会的结果。
苏泽放下沈一贯的回信。
当人们对现状不满的时候,人们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轰轰烈烈的改革,选择更新的道路来解决问题。
另一种则是打出复古保守的旗号,从历史中寻找荣光时刻,再呼吁恢复某种传统。
忽里台大会制度,创建于草原辉煌的时刻,只要黄台吉提出来,必然会得到草原各部的拥护。
但苏泽心里清楚,就算是没有大明干预,这类部落民主议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因为草原上的核心问题,在于资源而不是分配。
草原资源太少了。
随着小冰期的临近,今年七月份草原还下过雪,这些年来草原通政署传来的白灾记录也在逐年上升。
北方草原几千年的游牧,河套地区硬生生从丰沃的草原变成了沙漠,北方草原沙漠化的进程还在进一步加快。
沈一贯信中描述,板升城附近都出现了板结的土地,很多草场都荒芜了。
要知道,板升城就在丰州滩上,这就是北朝乐府中敕勒川所在,也就是古诗中“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
这里的草场都有荒芜的迹象,可见整个北方草原的土地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就是大势。
原时空的历史上,俺答汗也是最后一个对中央王朝形成致命威胁的草原雄主了,后面草原就是闹起来,也再也无法威胁中原王朝的核心区域了。
这不是清代草原治理有多好,单纯就是从明代中期以来,北方环境的持续恶化,草原已经养不起争霸的人口了,最终只能沦为中原王朝的附庸。
当草场因干旱萎缩,当贸易路线被掐断,再公正的会议也无法变出粮食和铁器。
坐在帐篷里讨论谁该分多少牛羊,改变不了整体匮乏的现实。
大明手中掌握的,正是草原最缺的外部资源。
粮食、布匹、铁器、茶叶,乃至对贸易路线的控制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通过朝贡贸易和边境互市,大明可以精准地调节流向草原的物资。支持谁,限制谁,给予多少,都在京师的计算之中。
忽里台大会的“民主”表象下,本质仍是实力的较量。
这时候,各部首领的投票意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能从大明得到多少支持。
而且这种部落民主大会开得越多,其无力感就越暴露。
底层牧民不会关心汗位由谁继承,他们关心的是粮食和牲畜,关心的是能不能熬过白灾。
当大会一次次召开,决议一次次做出,而他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时,上层贵族们冠冕堂皇的辩论就显得格外空洞和虚伪。
这样的忽里台大会,注定无法再出现一名草原雄主,所有部落都会陷入到一场“民主”泥潭中。
蛋糕就这么大,讨论怎么分都显得毫无意义,下层牧民对上层草原贵族的失望,最终结果就是部落逐渐解体。
所以如今的大明,只要手里捏着海量的资源,草原很快就会意识到,继续跟着部落头人是没有出路的,只有整个草原归顺大明,草原才有未来。
这也是苏泽穿越前,那个共和国解决草原问题的思路。
发展才是硬道理。
等到草原彻底归顺,那忽里台大会倒是可以保留下来,成为一个反应草原诉求呼声,协调处理草原事务的机构。
说不定等到几百年后,历史学者们反而会将后世草原的安稳生活,归咎于忽里台大会制度了。
放下了沈一贯的信,苏泽又拿起了另外一封信。
这是前任秀荣马场群牧使,现任河西马场群牧监的王三,写给苏泽的来信。
王三原本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为有养马的才能,被苏泽推荐到秀荣马场。
这半年来,秀荣马场成效显著,马群规模扩大,大明在山西的战马实现了部分自给。
因为这份功劳,王三从秀荣马场群牧使升迁,来到河西走廊,担任群牧监,负责整个河西走廊地区的马场。
河西是养马的好地方。
河西养马的历史,可追溯至西汉。武帝为抗击匈奴,在河西走廊设立官营牧苑,引进西域良马改良品种。此地水草丰美,成为汉帝国最重要的军马基地。
唐代延续了这一传统。陇右监牧规模宏大,养马数十万匹,支撑了盛唐骑兵的辉煌。《新唐书》记载,贞观至麟德年间,“马蕃息及七十万匹”,河西马场贡献卓著。
宋代虽失去河西,但对河西战马评价极高。《武经总要》称“河西马最健”,视为优质战马代名词。这从侧面印证了其历史地位。
苏泽穿越前,新中国最大的军马场,也是河西的山丹马场。
明代初期,河西马场一度复兴。洪武年间设甘肃行太仆寺,管理卫所马政。但随着卫所制败坏和草场退化,养马规模逐渐萎缩,至嘉靖后已名存实亡。
本朝隆庆年间,朝廷重振马政。在收复的河西走廊故地,参照汉唐旧制重建牧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