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愿设计实验,一探究竟。”
“怎么探?”
徐思诚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画着些飞虫图样,旁注“果蝇”二字。
“此虫名果蝇,喜聚于腐烂瓜果之上。这是一种常见的昆虫,繁殖极速,十日便可繁衍一代。”
他指着图样:“其雌雄易辨,雄虫腹部末端色深而圆,雌虫色浅而尖。更妙者,此虫有突变性状,学生看过宸学士的物种图册,他曾经在南洋见过白色复眼、残翅、短刚毛之异种。”
张溶眯起眼:“你要用这虫子做遗传实验?”
徐思诚说道:
“正是!”
“豌豆一岁一熟,果蝇十日一代。若用果蝇,一年可得数十代数据,远快于豌豆。且其性状多样,除雌雄外,尚有眼色、翅形、毛长可察。”
“学生构想,先捕野生果蝇,筛选纯系。再设计杂交,观察眼色、翅形等性状遗传是否符合三比一之律。若符合,则学说于此虫亦成立。”
“然后,专攻性别。”他指尖点在图样雌雄区别处,“设计雄蝇与雌蝇杂交,记录子代性别比例。再以子代互交,记录孙代比例。如此累积数据,或可窥见性别遗传之规律。”
他抬起头:“若最终数据表明,雌雄比例恒近一比一,且与‘显隐’之说相悖,则说明李会长的学说,至少于性别一事上不完备,需修正或补充。”
张溶猛然站起来道:“要多少银元!?”
“学生估算,首年至少需两千银元。”
徐思诚递上一张单子:“此虫畏寒,只有河西只有夏季才会出现,如果要全年做实验,需要建造专门的温房。”
“这个技术上不难,京师已经有专门的温室,可以种植反季节的蔬菜。”
“唯一的难处,是要将玻璃运输到河西。”
这位国公大手一挥说道:
“玻璃怎么运输到河西,这个简单,直接在河西建一家玻璃厂就是了,多余的玻璃还可以卖去西域。”
徐思诚一喜,温室是他设想的最难问题,没想到被英国公直接用“钞能力”解决了。
徐思诚又说道:
“建造温室需要费用,此外还需要显微镜,此物在京师已经流行多年了,但是学生需要精度最高的那种。”
英国公大手一挥说道:“这个简单,本国公给学士们写信,求购京师最好的显微镜!”
器材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人才问题。
徐思诚说道:
“另还需要银元,用于雇几名细心子弟,专司饲养、记录。果蝇食糜简单,以熟烂瓜果米糊即可,但需每日更换,记录每笼产卵、孵化、羽化数目及性状。”
张溶看了具体的单子,两千银元对英国公府并不算多,只要能驳倒自己的老对头,这笔银元张溶愿意掏!
“给你三千,多雇人手,早日做出成果,本公另有重赏!”
听到英国公如此阔绰,徐思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连忙说道:
“国公,此实验也不仅仅是为了给会长的文章挑刺,若是实验成功,摸清了物种遗传的规律,对于农学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张溶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战胜李伟,他也没意识到观察苍蝇后代,对于农学有什么用处。
看到英国公不信的样子,徐思诚解释说道:
“国公,若能摸清遗传规律,便可应用于牲畜育种。”
“譬如鸡鸭,若能找出影响生长速度的‘因子’,便可定向选育,培育出出栏更快的品种。”
“猪羊亦然,寻得与长膘相关的规律,便能养出肉量更丰的牲畜。”
“甚至战马,若能明晰决定耐力速度的遗传关窍,何愁不能育出千里良驹?”
徐思诚越说越是激动:“这非虚言!牲畜繁衍亦遵生物之理。一旦掌握其律,育种便不再是碰运气,而是按图索骥,可大大加快畜牧业的进展。河西、漠南,乃至天下畜牧养殖户,皆可受益。”
张溶听完,他本身也是农学大家,也看到了其中的价值。
是啊,牲畜和庄稼不同。
农作物育种可以广撒网,植物种子多,生长迅速,育种的时间还算是可控,就是用水磨功夫。
但是牲畜育种不同,牲畜的繁殖周期动辄几年,如果不能定向育种,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成果。
用果蝇来研究,真是天才的想法!
张溶说道:“思诚还记得群牧监王三?”
徐思诚点头说道:“学生和王监有私交,王监经常向学生询问养马的问题。”
张溶说道:
“思诚你怕是不知道,王三因为养马有功,被吏部廷推,擢升为太仆寺少卿。”
“太仆寺少卿!”
徐思诚震惊了!这可是仅次于九卿的重臣啊!
王三,一个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养象卫?
张溶说道:
“王三原本只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善饲马匹,被苏泽举荐至秀荣马场。”
“他不拘成法,总结唐代故智,结合舍饲与野牧,使马匹越冬不掉膘,幼驹成活大增。”
“去岁调至河西,又推广苜蓿种植,改良草场。如今朝廷破格拔擢,位列卿贰。此人便是一心专务实务,终得朝廷重用。”
张溶转身看向徐思诚,开始画饼:
“你今日所言,格局远不止于学术之争。若真能究明遗传之律,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你只管放手去做,银钱、物料、人手,本国公一力承担。所需玻璃温房、精良显微镜,半月内必为你备齐。”
徐思诚心中激荡,躬身说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张溶更走下座位说道:
“至于文章署名,你不必顾虑。若成果确系你所创,本国公绝不占名。”
张溶也是豁出去了!
如果自己署名,还不足以羞辱李伟,如果由自己的门客研究出来,驳斥李伟的研究,那才是真正的羞辱!
张溶拍了拍徐思诚的肩膀说道:
“你若有成,我必亲自上书朝廷,保举入朝为官!”
“王三能以饲马之技跻身九卿,你徐思诚若能揭开遗传之秘,功绩岂在其下?”
徐思诚深吸一口气,重重揖下:“学生领命!必不负国公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