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藏都司,索格。
一处房间中,篝火烧得很旺。
阳和侯朱化龙与四川总兵曾英,正在围着篝火烤肉。
边上还有一位名叫边巴珠扎的番人。
“这地方,可是够冷的。”朱化龙发出感慨。
“我镇守松潘多年,自觉已经能适应番地的气候。可往番地深处这么一走,还是不太行,老喽。”
曾英说道:“阳和侯,您这算好的了。”
“我这个四川总兵,虽说也时常进入番地,但那也是边缘的番地。”
“这猛不丁深入番地,就连喘气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朱化龙翻了翻架上的烤肉,“这要是好地方,当年唐朝早就打下来了,还至于等到今天。”
“咱们三月初六进的番地,这都过年了,还没走到拉萨呢。”
“新乐侯走到哪了?”
曾英回:“咱们在前面只管赶路,新乐侯在后面给咱们收尾。”
“这连下了几场雪,路不好走,新乐侯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新乐侯麾下军士,加上丽江木氏土司的土兵,数千人。在西番,还没有哪股势力能吃掉这么多人。”
朱化龙:“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再派人联络联络。”
“末将已经连派出三拨人了,稍后末将再派出第四拨人。新乐侯那边一有消息,肯定能传过来。”
朱化龙点点头,“如此就好。”
肉熟了,他用刀切下一块,放入嘴中。
“这是牦牛肉,快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曾英也切下一块肉,放入嘴中,“这牦牛肉,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
“大过年的,外面的弟兄可都安排好了?”
“阳和侯放心,末将都已经安排好了。过年吃肉,这是军中的老规矩,虽说是在番地,但规矩还是在的。末将看过了,下面的人都弄好了,不用操心他们。”
见军士已经安置到位,朱化龙不再多问,他将一块烤肉递给旁边的那番人。
“边巴珠扎,你这一路以来给我们当向导也辛苦了,就别见外了,一块吃吧。”
那番人行礼,“多谢阳和侯。”
“听说你原本是藏巴汗的属下?”
“回禀阳和侯,小人原本的确是藏巴汗的属下。格鲁派的那些僧人勾结蒙古人,杀死了大汗,并四处追杀大汗的旧部,小人无奈,这才跑到松潘一带避难。”
“幸得天朝不弃,小人这才有了一条活路。”
朱化龙:“番人也是我大明子民,你遇到了难处,朝廷岂能不管自己的子民?”
“是是是,朝廷仁义,众所周知,小人对朝廷也是感激莫名。”
“你是本地人,自幼在番地长大。到了松潘之后,又做起了生意,同番地的联系没有断。那你就说一说此间的情况吧。”
那番人将烤肉放下,他压根就没敢吃。
“如今的西番,是格鲁派的僧人做主。蒙古的固始汗带兵……”
“哎哎哎。”曾英打断,“哪来的固始汗?”
“那是虏酋兔虏败虎!”
“是是是。”那番人连忙认错,“总镇提醒得对,是小人说错了,是虏酋兔虏败虎。”
“格鲁派的僧人勾结兔虏败虎,占据了西番。但因西番地形特殊,兔虏败虎虽为西番之主,但其部众仍旧生活于西海,难以居于番地。”
“兔虏败虎想要稳住局面,不得不依仗格鲁派的僧人。”
“在番地,寺庙中的僧人,占据绝对的统治的地位,任何人都不敢违背。”
“朝廷大军进入番地消息,肯定是已经传开了。兔虏败虎亡故,其部众多在西海,肯定是无法顾及。那些僧人,定然是已经慌了手脚。”
曾英接言:“那些僧人能为了利益勾结蒙古人,他们能依仗的,不过也就是虏兵。”
“甘肃的张总镇与庄浪伯已经按计划领兵进了西海,海虏是动不了的。”
“兔虏败虎死了,留在番地的这些虏兵群龙无首,他们未必肯为这些僧人卖命。”
“不过有一点,我就纳闷了,这些僧人怎么就能搅闹风云?”
“姚广孝尚且要依附于成祖,才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可这番地的僧人,仅凭自身,不用其他,便是一股超然的势力。”
“哪怕是强如昔日的吐蕃,也从未听闻有这样的事。”
那番人解释:“番地古来如此,我们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朱化龙:“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不管番地以前是何等风俗,既然我们来了,那就得移风易俗。”
“僧人读经礼佛就够了,就不必再操心那些俗事了。”
“咱们这一路走过来,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就怕到时候兵部议功的时候,那帮文官吝啬。”
“我就想着,他们能组织兵力,与我军交战。边巴珠扎。”
那番人:“小人在。”
“此地到拉萨还有多长时间的路程?”
“回禀阳和侯,番地的路本来就不如内地方便,天上又下了雪,路就难走了。”
“此地到拉萨,究竟还得用多长时间,小人也说不好。若是我们现在赶路的话,就当下的路况,怕是怎么也得用一个月左右。”
朱化龙起身拿起桌上的地图,“从地图上看着倒是不远。”
那番人生怕对方误会,急忙解释:“主要是大雪封路,我军还要携带辎重、甲仗等。”
“人一多,东西一多,自然是要多费些功夫,多耽误些时日。”
朱化龙又坐回了篝火旁,“好饭不怕晚。”
“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曾英:“投降的番部争相为我军送来军需,末将看过了,足够两个月所需。”
“节省些用,可用三个月,足以支撑我军赶到拉萨。”
朱化龙:“军需是一方面,军情是另一方面。”
“兔虏败虎生前盘踞于拉萨,那里定然有残存的虏兵。”
“若是那些僧人与虏兵勾结在一起,咱们还真就得费些力气。”
那番人:“阳和侯,小人以为,未必会如此。”
“有话就说。”
“格鲁派的僧人是为了利益才勾结的虏兵,虏酋兔虏败虎已死,他们的利益已无人保障。”
“他们当初正是不敌藏巴汗,这才勾结兔虏败虎。仅凭他们自身之力,不值一提。”
“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不惜勾结虏兵,杀害自己的大汗。朝廷大兵压境,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恐怕也不会有什么骨气。”
朱化龙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他作为最高指挥官,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说的有道理,那你以为,我军收复番地之后,该当如何经营?”
“回禀阳和侯,小人以为,效仿朝鲜之例即可。”
朱化龙略感惊奇,“你还知道朝鲜的事?”
“小人自幼仰慕中土,会说汉话,识得汉字,在松潘做生意时,经常同当地驻守的官兵,以及内地往来的商人交谈。”
“这也不算什么机密,那些军爷也同小人讲了一些。”
“再有就是,朝廷为了方便百姓了解国家大事,特意创办了报纸。凡是能买到的报纸,小人都会买来看。”
朱化龙笑道:“你有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既然你提起了,那就仔细说说吧。”
那番人:“阳和侯想必也清楚,西番的土地,要么是寺庙僧侣的,要么是贵族的,要么是地方官员的。”
“寻常的百姓,莫说是拥有自己的土地了,甚至就连他们自己本身,都是贵族的奴隶。”
“小人的家族原本就是番地的贵族,对于番地情事,还算了解。”
“饿久了的人,无需食物,一碗水,就足以令其感恩戴德。”
朱化龙盯着对方,“就冲你这一番话,就知道你是贵族出身的人。”
那番人躬身,“小人粗鄙之言,让阳和侯见笑了。”
“不,这可不是粗鄙之言。你说的很对,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你是本地人,又是贵族出身,这次为我军向导,你是个有才之人。”
“你对朝廷了解颇深,当知朝廷并不歧视蛮夷出身之人。相反,只要是真心归顺的蛮夷,朝廷一视同仁,照例授任官职,绝不会有所偏颇。”
“战事结束后,朝廷需要番人来帮助朝廷维持秩序。”
“只要你用心办事,本侯至少保举你一个世袭副千户。哪怕是世袭千户、世袭指挥,也不是没有可能。”
“哪怕是仅仅只是一个世袭副千户,那也是朝廷从五品的武官,而且子孙世袭。怎么也比你现在的处境要强吧。”
那番人扑通跪倒在地,“小人叩谢阳和侯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