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谢我,要谢,就谢朝廷。”
那番人转身,又叩首拜了下去。
“多谢朝廷恩……”
“行了,行了,行了。”不等那番人把话说完,朱化龙毫不留情地制止。
“拜错啦。”
“你想面朝南京方向叩拜朝廷,这份心意都能明白。但你转身的时候转过了。”
“那边是云南的方向,黔国公要是知道你整这么一出,能把他吓个半死。”
那番人一怔,一激动,没想到激动过头了。
本来想表忠心,没想到表错对象了。
曾英提醒:“身子往回收一收。”
那番人识趣地动了动。
曾英:“过了,往回再走一点。对对对,就这个方向。”
“这回对了,你行礼吧。”
那番人这才叩首,“多谢朝廷恩典。”
…………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武昌府。
巡抚衙门,大堂。
湖广巡抚陈子龙坐于上位。
新任湖广布政使夏之旭坐在堂下右侧。
堂下左侧,坐着的是湖广巡按御史黄大鹏。
“恭喜陈中丞,贺喜陈中丞。”黄大鹏脸上带笑。
“前番战事,有传言陈中丞畏战避战,经过按院衙门调查,并无此等情事。”
“陈中丞不过是谨慎些,故才显得迟缓。行军速度虽说不上快,但终究是没有贻误战机。”
“谨慎,不是坏事。”
“按院衙门已经向朝廷陈奏,陈中丞是清白的。”
“陈中丞可以过个好年了。”
得知自己查证清白,陈子龙没有丝毫的高兴。
南京有朋友给他来了信,朝堂上发生的事,陈子龙都知晓。
马士英拼了命的弹劾自己,王铎拼了命的保自己。
皇帝听从了王铎的劝谏,并未有任何处置,只是命湖广按院衙门调查。
然而,皇帝降下旨意,让清查湖广的田地、人口。
王铎看似是保住了自己,实则又将自己推向了一个更大的火坑。
自与龚彝交谈过后,陈子龙对于湖广巡抚的位置,便生出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隐忧。
本以为自己已经扛过湖广巡抚的诅咒的陈子龙,没想到现实很快就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自己身上,竟多了一个清查田亩的差事。
人力终究还是不敌天工。
原本有点相信的陈子龙,如今是深信不疑。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黄按台还陈某清白,多谢了。”
黄大鹏一摆手,“客气什么。”
“陈中丞的为人,举朝皆知。像这等传言,一听就是不实。”
“经过一番调查,可不就是不实之言嘛。倒是陈中丞,做了实事,却受了委屈。”
陈子龙也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既有嫌疑,那就应当接受调查,这是应该。就是辛苦黄按台一番走访,耽误了不少精力与时间。”
黄大鹏:“都是为了国事,算不得什么。”
“再者说了,我相信陈中丞的为人,又岂能坐视忠臣被埋没于流言。”
陈子龙:“对了,黄按台,朝廷有令,命湖广清查辖下土地、人口。”
“湖广有湖广、郧阳二巡抚,届时若是有何歧义,还要有劳黄按台从中斡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不知黄按台对此事,有何高见?”
“巡按是风宪官,本不宜过多插手民政。清查田亩一事,还是以巡抚衙门为主。”
“当然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按院衙门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子龙:“有黄按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黄大鹏起身,“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告诉陈中丞查证清白这件喜事。”
“见夏藩台在此,想必是有要事相商。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我送一送黄按台。”
“不必如此客气。陈中丞有事要忙,还是正事要紧。”
对于巡按御史,陈子龙不敢马虎,尽管对方拒绝,他还是坚持将人送出了大堂。
回转过身,陈子龙不禁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说清查田亩就溜走了。”
布政使夏之旭起身,“恭喜中丞得证清白。”
陈子龙笑了笑,“哥哥,连你也在挖苦我了?”
“下官岂敢,岂敢。”
陈子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挥手示意夏之旭也坐。
“哥哥,你还真觉得愚弟是那畏缩怕事之人?”
夏之旭是夏允彝的兄长,夏完淳的伯父。
陈子龙与夏允彝是至交,又是夏完淳的老师,他同夏之旭很熟,也是至交。
夏完淳谦逊的品格,正是受其伯父夏之旭影响。
历史上夏之旭与陈子龙一同起兵抗清,二人同年殉国。
对于陈子龙的人品,夏之旭当然是清楚的。
“贤弟是何人,愚兄岂能不知。”
“这次按院衙门查证贤弟清白,意料之中的事。”
“若是贤弟真是清白,那本就该还以清白。若是贤弟有何隐晦,湖广清查田亩在即,正所谓用功不如用过,朝廷也一定会还贤弟以清白。”
陈子龙苦笑一声,“哥哥原来可是纯粹的读书人,如今也是深谙这官场之道了。”
夏之旭也笑了,“在官言官嘛。”
“我以诸生入仕,起步就低。再不学些官场道理,岂不是让人埋怨不懂事。”
“不过,有一句话我从不敢忘。当官之事,唯有三法:曰清、曰慎、曰勤。”
陈子龙这次是开心的笑了,“我就知道君子还是那个君子,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夏之旭问:“君子在哪?”
“反正我是不敢当。”
“贤弟,朝廷还了你清白之身,那这清查田亩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陈子龙看向堂中悬挂的地图,“这副地图,是龚彝任湖广巡抚时,为了进剿保靖土司所挂。”
“我就任湖广巡抚后,也要进剿保靖土司,这副地图就没有撤。”
“战后,因要经营土司之地,这副地图就一直留着。”
“大哥,你看,浙闽总督文安之,现在已经升任工部尚书,他是荆州府夷陵州人。河南巡抚袁彭年,他是荆州府公安县人。”
“刑部尚书郭都贤,是长沙府益阳县人。管银行司事户部尚书杨鸿,蓟辽总督杨鹗,这兄弟二人是常德府武陵县人。”
“北都察院右都御史熊开元、浙江巡抚尹民兴,这二人是武昌府嘉鱼县人。江西右布政使官抚辰,是黄州府黄冈县人。”
“这些还是数得着的高官,其他湖广籍的官员还有的是。”
“大哥,就刚才说的那些地名,您对照着这副湖广的地图再看看,全是硬骨头。”
夏之旭:“硬骨头,啃起来才有劲。”
“朝廷为何让我来湖广做这个右布政使?为的不就是让咱们哥俩一块去啃硬骨头。”
陈子龙也想到了这一层。
“硬骨头啃起来是有劲,但也得有副好牙口。”
“要想啃下这么多硬骨头,愚弟现在就得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