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站在原地,目光注视着张栖消失的方向。
檐角的铜灯灯焰跳动了一下,在他沉静的眸底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转身,走向内堂。
堂内光线更暗,只有香案上一盏小小的青铜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供奉的无名牌位和一尊造型古朴的香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道童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在蒲团上,面对着香案,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穿着和许青松同色的朴素小道袍,头发用一根青木簪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稚嫩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转过头看向许青松。
许青松走到他身边的另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并未看那牌位,目光落在跳跃的豆大灯火上。
“聆幽。”
许青松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堂内却清晰可闻。
“方才张栖所言,关于那天巡古城,你记忆中可曾听过?”
仙狩的记忆并非仅仅是他所经历之事,而是有着上古的记忆遗留。
许聆幽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空灵感:“未曾听闻此地。”
许青松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许聆幽的存在本就神秘莫测,其记忆如同蒙尘的古卷,充满许多空白,也有许多奥秘。
他继续问道:“那他所说的话,关于古壁在异空间,十年开启,四家守护以及张家失去联系这些,你听着,觉得是真的么?”
这一次,许聆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小的身体在蒲团上坐得更端正了些,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眸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什么无形之物,又像是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回响。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盘旋。
过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跃的灯火,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真话,他言语间情绪沉重繁杂,其中恐惧,忧虑,急切最为清晰,如同烙印。关于古壁的存在形态,四家现状,以及张家与古壁联系的断绝,其心神深处的波动与细节的描述高度契合,无作伪之隙,此人所言属实。”
许聆幽的表述十分直观,带着他特有的直视心神般的能力。
许青松听完,沉默半晌后道:“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指挥他来寻我之人定然不简单,让他说了所有真话,显然也是了解我,会是谁?”
聆幽没有回答,显然也知晓许青松并不需要他回答。
堂内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檀香静静弥漫的气息。
昏黄的光晕将两人并坐的身影柔和地拓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大一小。
……
翌日,道观的庭院之中。
许青松身形一闪,身形化为两人,两者着装几乎相同,只是容貌之上有着细微的差距。
而这两具身体,都是许青松的身外身,一具阳神法身,一具阴神法身。
他的本体在昨日已经朝着元玄别院而去,准备着经历第二次雷劫。
原本雷劫之间的时间差该是三十载,但他自觉已经一转圆满,完全可以承受第二次雷劫,便开始尝试使用秘法引雷。
而此刻他之所以将阳神和阴神分开,便是为了去调查另外三家的情况,等到雷劫过后,他便要开始为了获取天巡古壁而努力。
待得阴神离开,他便盘膝而坐,闭眸祭出金丹。
踏入金丹之后,他本身的修行从未懈怠,术诀的修炼进度一直在提升,自然也有术诀到了圆满的程度。
【五方五德朝元真印(圆满)
天赋:五气朝元(良)】
踏入金丹之后,术诀的修炼变得慢了起来,仅有一门术法到了圆满的程度。
而这新诞生的天赋确实不错,虽说唤作五气朝元,但具体作用乃是在体内以五气汇聚出一颗五彩假丹。
虽不如真的金丹强大,但无疑让许青松的法力比起寻常修士几乎翻倍。
不仅如此,他的身外身本该没有金丹,可依旧能用这种方式凝聚出一颗假丹出来,效果实在是好。
而他这具分身,也将大部分的法宝带在了身上,只等本体准备好引雷以后,他便也要返回渡过雷劫。
那之后,才是处理四家之事。
而在那之前,他也有事要处理。
在这儿建立道观之前,他便已经将周边的情况摸了个遍。
约莫是一年之前,万重山之内的龙庭已然成立,而在这一年之间,龙庭对于外界的侵蚀便已经展开。
这么说也不对,更准确的说法是,万重山之内的妖族早已开始侵入东域的世家与宗门。
这件事并非他自己摸出来的,而是他到太乙解丹院做客之时,由太乙解丹院之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是在萧玉璃的邀请下去的太乙解丹院,依旧用的是陈松的身份,顺带便知晓了大宁神朝之内出现一些异常的状况。
按照萧玉璃的原话,便是有一些小世家中,家族的部分成员被妖族替换了。
而了解到这件事,许青松在赵忧四人来时便发现了一些异常。
四人之中的秦家秦洛,不是人类修士。
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是在施展术诀之时也没有太大差距,但在许青松的眼中,却能明显看出他并非人类。
“聆幽,你留守观中。若有访客,如实相告,言我外出访友,归期不定。”
许聆幽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许青松的身影,微微颔首:“好。”
交待完毕,许青松步出道观正殿。
院外,抱朴山的深秋之风已带着凛冽寒意,卷动着枯黄落叶。
他并未立刻化虹而去,只是顺着青石小径缓步下山,山风拂过他青色的道袍,衣袂微动,与这苍莽山色浑然一体。
秦家所在,并非深山大泽,而是位于大宁神朝边陲一座名为“临川”的繁华郡城之内。
临水而筑,高墙深院,门庭若市,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尽显地方豪强的煊赫声势。
许青松并未遮掩行藏,他一身朴素青袍,束玄天巾,气息平和,径直来到了戒备森严的秦府大门前。
守门的秦家修士身着统一劲装,眼神锐利,见来人气度不凡却又面生,立刻上前盘问。
“来者何人?”
“抱朴山,观道观,云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