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看着李晏,目光之中,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希冀。
他在这五行山下守了不知多少年月,日日夜夜面对那被压的猴子,早已厌倦。
可他只是个土地,三界之中最低微的神祇。
上头有山神管着,山神上头有城隍管着,城隍上头有司职仙官管着,层层叠叠,
如同那五行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违抗如来的法旨,不敢得罪天庭的仙官,更不敢招惹那些暗中窥探的大能。
他只能每日按时喂食那猴子铁丸铜汁,然后回到这小庙之中,对着那尊石像发呆。
“道长,”土地公声音沙哑,“小神在此守了这许多年,见过不少人来。
有天庭的仙官,有灵山的罗汉,还有些……小神看不出跟脚的大能。
他们来了,都是给小神下命令的。
这个说,看好那猴子,莫让他跑了。
那个说,那猴子的死活,每日要报与我知。
还有的说……”
“还有的说,若有人来救那猴子,即刻报信,有重赏。
可小神心里清楚,真有人来救那猴子,小神便是第一个死的。
那些大能,岂会让小神活着出去报信?”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震。
这土地公,看似愚钝,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清楚自己是个棋子,知道自己在那些大能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卒子。
可他逃不掉,也不敢逃。
“土地公,”
李晏温声道,
“贫道观你面色红润,眉宇间却有一股青黑之气,可是肝气郁结,木气不舒?”
土地公一怔,随即点头:“道长说得不错。
小神这些年来,确实时常觉得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也请过几个游方郎中看过,吃了些药,却总不见好。”
李晏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
土地公常年郁结于心,肝气不舒,久而久之,便会影响脾胃。
贫道看你方才那杯茶,入口清冽,却有一丝苦涩,可是胃火旺盛,口中发苦?”
土地公连连点头,眼中已有几分信服之色:
“道长说得丝毫不差。小神近来确实口苦咽干,食不知味。”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青碧,如同翡翠雕成,上面隐隐有木纹流转,散发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丹名曰青木养肝丸,乃贫道以青城山中的何首乌为主药,配以柴胡、白芍、当归、茯苓等十余味灵药炼制而成。能疏肝解郁,养心安神。”
土地公接过丹药,仔细端详。
只见那丹药之上,隐隐有青光流转,药香扑鼻,闻之便觉心胸开阔,郁闷之气消散了几分。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却仍是犹豫。
毕竟,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的诡诈之事太多。
那些大能,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是各怀心思。
他一个小小的土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道长,”土地公将那丹药托在掌心,目光直视李晏,
“小神斗胆问一句,道长从何处来?
往何处去?
为何偏偏在这五行山下,寻小神借宿?”
李晏闻言,心中暗赞。
这土地公,看似大胆,实则心思缜密。
毕竟,这一问,既是在试探李晏的底细,也是在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若是寻常道士,被他这一问,只怕就要露馅。
可李晏是何等人物?
他在方寸山学艺多年,又在天庭为官,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多少。
此刻听土地公这一问,非但不慌,反倒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贫道从青城山来,往昆仑山去。
青城山与昆仑山,皆是洞天福地,灵脉汇聚。
贫道云游四方,只为寻一处灵脉汇聚之地,闭关修行。
至于为何在此借宿……”
目光望向那五行山方向,淡淡道:
“贫道方才在云头之上,见这五行山下金光冲天,佛光普照,知是有大能在施法。
贫道心生好奇,便按下云头,想一探究竟。
不料天色已晚,便来贵处借宿一宿。土地公若是不便,贫道这便离去。”
说罢,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土地公连忙拦住,连连摆手:“道长莫怪,莫怪。
小神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道长既是从青城山来,想必知道那山中的天师洞?”
李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天师洞,贫道自然知道。
那是张道陵天师修行之处,洞中有天师留下的符文禁制,寻常人进不去。”
土地公点头道:“正是。
小神当年未得道时,曾在青城山脚下住过几年,听过不少关于天师洞的传说。
后来得道封神,被派到这五行山下,便再也没回去过。”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枚青木养肝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气所过之处,郁结的肝气渐渐疏散,胸口的闷气也随之消散。
土地公只觉浑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浑浊的双目,也清明了几分。
“好药!好药!”土地公连声赞叹,
“小神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从未有过这般效果。道长真是神医!”
李晏笑道:“土地公谬赞。贫道不过是略通岐黄之术,算不得神医。”
土地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李晏行了一礼:
“道长,小神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恕罪。
小神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太多不怀好意之人,不得不小心。”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多礼。贫道理解你的难处。”
二人重新坐下,土地公又奉上一杯新茶。
这一回,那茶中再无苦涩之味,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土地公道:“道长,小神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晏道:“土地公请讲。”
土地公沉默片刻,低声道:
“道长,小神在这五行山下,除了看守那猴子,还有一个差事。
那便是每日以铁丸铜汁喂食那猴子,吊住他的性命。
可那铁丸铜汁,需以五行之力炼制,小神法力低微,每日炼制都要耗费大半法力。
这些年来,小神的修为不但没有精进,反倒日渐衰退。
小神担心,再过些年,小神便连这铁丸铜汁也炼不出来了。
届时,那猴子无人喂食,必死无疑。
小神……小神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晏闻言,心中一动。
这土地公,看似是在诉苦,实则在试探。
他在试探李晏是否愿意帮他,也在试探李晏接近他的真实目的。
若是寻常道士,听他这一番诉苦,要么敷衍几句,要么拍胸脯打包票。
可李晏听出了土地公话中的深意。
“土地公,”李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铁丸铜汁,贫道倒是略知一二。
此物以五行之力炼制,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
土地公法力低微,每日炼制,确实力有不逮。
贫道有一法,或可助土地公一臂之力。”
土地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强自按捺,只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贫道观这五行山,五座大山,对应五行。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连成一体。
那山体之中,五行之力充沛至极。
土地公何不借山之势,以山之力炼制那铁丸铜汁?
如此一来,既省了法力,又事半功倍。”
土地公闻言,连连摇头:“道长有所不知。
那五行山虽蕴含五行之力,却是如来的神通所化,蕴含无边佛法。
小神法力低微,根本无法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
强行引动,只怕会被那佛光反噬,魂飞魄散。”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此牌名曰五行令,乃贫道以五行之术炼制,能引动天地之间的五行之力。
土地公只需将此令贴于山体之上,便可借山之势,
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炼制那铁丸铜汁。”
土地公接过那枚五行令,仔细端详。
只见那令牌之上,符文密密麻麻,如同蝌蚪游动。
他将令牌贴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片刻之间,他便感应到那令牌之中,有一股玄妙的力量在涌动。
那股力量,与五行山中的五行之力,隐隐有几分相似。
“道长,”土地公睁开眼来,目光之中满是惊喜,“这令牌……”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多问。
贫道将此令赠你,一来看你可怜,二来也是结个善缘。
只是有一节,土地公需得牢记。”
土地公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这五行令虽能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却不能持久。
每用一次,便需以灵石补充能量。
贫道这里有几块灵石,先赠与你用。待用完之后,你需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几块灵石,递与土地公。
那些灵石,通体晶莹,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上品。
土地公接过灵石,心中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好过。
那些仙官罗汉,来了便是下命令,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管他做不做得到。
他只能咬牙硬撑,撑不住也得撑。
今日遇着李晏,不但给他看病,赠他丹药,还送他令牌灵石,帮他解决难题。
故而,土地公接过灵石,心中感激,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太多口蜜腹剑之辈。
那些仙官罗汉,哪一个不是笑脸盈盈地来,冷冰冰地去?
今日这道士,先是赠药看病,又送令牌灵石,处处替他着想,反倒让他心中不踏实。
土地公将五行令收入袖中,亲自去厨下整治了几样素菜,
又烫了一壶黄酒,端到堂屋之中,请李晏享用。
李晏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甘醇,回味悠长,虽是凡间之物,却也有几分滋味。
土地公陪着饮了几杯,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道长,”土地公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小神在这五行山下,一守便是许久。
日日夜夜对着那猴子,日日夜夜听那猴子骂天骂地。
说句实在话,小神心里头,有时候也觉得那猴子骂得对。”
李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土地公此话怎讲?”
土地公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长有所不知。
那猴子虽顽劣,却是个直肠子。
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也不拐弯抹角。
小神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里头,像他这般的,还真不多。”
“那些仙官罗汉,来了便是下命令。
可小神心里头清楚,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为小神着想的。
在小神面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仙官。
可在那更大的大能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小神一般的人物。”
李晏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这土地公,看似粗鄙,实则心思通透。
这仙界,不过也是层层压迫,人人皆是棋子。
“土地公,”李晏端起酒杯,轻轻摇晃,“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土地公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位。
龙有龙位,蛇有蛇位,便是蝼蚁,也有蝼蚁的位。
土地公既居此位,便当好生经营。
莫要羡慕那高位的风光,也莫要悲叹这低位的寒酸。
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便是正道。”
土地公闻言,沉默良久,方道:“道长说得是。小神受教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道长,小神还有一事,想请教道长。”
李晏道:“请讲。”
“道长赠小神那五行令,小神感激不尽。
只是,小神还是想问一句,道长为何要帮小神?”
李晏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望着土地公,缓缓道:
“土地公,贫道问你一句,你可信因果?”
土地公一怔,随即道:“小神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天理。”
李晏点头道:“这便是了。贫道帮你,便是种下一颗善因。
至于将来能结出什么善果,贫道也不知。
或许有朝一日,贫道落难之时,土地公能帮贫道一把。
或许永远也用不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贫道今日做了该做的事。”
土地公闻言,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又道:“道长就不怕小神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今日受了道长的恩惠,明日便翻脸不认人?”
李晏微微一笑,道:
“贫道观土地公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之间有一股正气。
虽身处低位,却心存善念。这样的人,岂会是忘恩负义之辈?”
“再说,贫道帮你,是贫道的事。你报不报答,是你的事。
贫道不能因为怕你忘恩负义,便不做该做的事。
若人人如此,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善可言?”
土地公闻言,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慈悲。小神……小神惭愧。”
李晏扶住他,温声道:“土地公不必如此。
贫道不过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算不得什么。”
二人重新落座,土地公叹了口气,道:
“道长,小神方才所言,皆是真心。
这些年来,小神在这五行山下,虽受了不少气,却也攒下了一些家当。
道长若是不嫌弃,小神愿取些黄白之物,权当谢礼。”
李晏摆了摆手,笑道:“土地公说笑了。
贫道云游四方,身无长物,要那黄白之物何用?
土地公若真想谢贫道,不如将这五行山中的风土人情,与贫道说说。”
土地公一怔,随即笑道:“道长既然想听,小神便说说。”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这五行山,原是如来佛祖以无边神通所化。
五座大山,对应五行。
山体之上,有佛光流转,那是诸佛菩萨日日加持所致。
山顶之上,贴着一张金字压帖,帖上六个大字——唵嘛呢叭咪吽。”
“那金字压帖,乃是如来的法旨。
帖在山上,便是告诉三界,这山是如来的山,这猴是如来的囚。
谁若敢动这山,便是与如来为敌。”
李晏微微颔首,道:“那土地公每日喂食那猴子铁丸铜汁,可曾与那猴子说过话?”
土地公苦笑一声,道:“怎么没说过?
那猴子嘴碎得很,日日夜夜骂个不停。
骂玉帝,骂如来,骂那二郎神,骂那太上老君。
有时连小神也骂,说小神是个奴才,给人家当看门狗。”
“可骂归骂,那猴子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善念的。
小神记得有一回,一只小兔儿不小心掉进了山涧里,爬不上来。
那猴子看见了,便让小神去救。
小神说,一只兔子,救它作甚?
那猴子便骂,说小神没良心,说那兔子也是一条性命。”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这猴子,便是被压在五行山下,动弹不得,心中却仍存善念。
这才是那齐天大圣的本色。
土地公又道:“道长,小神还有一事,想请教道长。”
李晏道:“请讲。”
土地公犹豫片刻,低声道:“道长,小神虽是土地,却也是凡人修成。
小神在凡间时,曾娶过一房妻室,生过几个儿女。
后来小神得道封神,那些儿女便渐渐老去,
只剩下了几个曾孙玄孙,住在离此不远的青峰镇上。”
“小神虽为神仙,却也不能时时照看他们。
那些曾孙玄孙,有的读书,还有的种田,也有的经商,日子倒也过得去。
只是近来,小神听闻那青峰镇上,出了一桩怪事。”
李晏道:“什么怪事?”
土地公道:“那青峰镇,本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
镇中百姓,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可近来,那镇中的水井,不知怎的,打上来的水都是浑浊的,喝了对身体还有害处。
镇中百姓,喝了那井水,一个个上吐下泻,面黄肌瘦。
有那几个身子弱的,竟是卧床不起,眼看便要不成了。”
李晏闻言,心中一动。
这土地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诉苦,又是道谢,又是说那猴子的善举,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那些曾孙玄孙,住在青峰镇上,喝了那浑浊的井水,只怕也未能幸免。
他虽是土地,却也不能直接插手凡间之事。
更何况,那井水浑浊,未必是天灾,只怕是......
李晏沉吟片刻,道:“土地公,那井水浑浊,可曾查过是什么原因?”
土地公叹了口气,道:“小神查过。那井水之中,有一股妖气。
那妖气阴寒诡谲,似是有什么妖物在作祟。
可小神法力低微,不敢深入查探,只在外围转了转,便退了回来。”
“小神也曾想过上报城隍,可那城隍……唉,不提也罢。”
李晏听出了土地公话中的无奈。
城隍,是土地公的顶头上司。
若那城隍是个正直之人,土地公上报之后,城隍自会派人来查。
可听土地公这口气,那城隍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