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猛地睁开眼,那一双猪眼之中,闪过一丝惊惧。
它站起身来,挡在母猪身前,口中衔着铁针。
李晏连忙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温声道:“莫要惊慌。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清气冲霄,知是有道之士转世,特来拜会。”
悟能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惊惧渐渐消散,化为疑惑。
它能感觉到,这道士身上有一股清气,不似寻常凡人,倒像是修行有成之人。
可这道士的气息又与天庭那些仙官不同。
没有那么多的官威和架子,反倒有几分山林隐士的洒脱。
“你……你是何人?”
李晏道:“贫道姓严,单名一个礼字。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悟能摇了摇头:“严礼?俺老猪……俺在天庭时,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个散仙,无名小卒,天蓬元帅自然没听过。”
悟能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既然知道俺是天蓬元帅,就该知道俺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你来找俺,不怕受牵连?”
李晏道:“贫道一个散仙,无权无势,便是想受牵连,也够不上。”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竟笑了起来:“俺老猪虽投了猪胎,却也不是傻子。
你一个修行之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总不会是为了看俺老猪这一身黑毛罢?”
李晏见悟能这般直白,也不恼,只缓步上前,在猪圈外的石墩上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那酒香不浓不淡,清冽如水,却又隐隐有几分草木清气。
悟能鼻子一抽,那双猪眼顿时亮了几分。
“道长,你这是什么酒?”
李晏晃了晃葫芦,笑道:“此酒无名,是贫道在青城山中采百花之蕊,取山泉之精,松木为柴,陶罐为器,蒸了九回,窖了三年,方才得这一小葫芦。
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悟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在天庭时,什么仙酒没喝过?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老君的百草仙酿,便是那南斗星君私藏的星辰醉,他也曾厚着脸皮讨过几杯。
可那些酒,如今想来,都记不真切了。
眼前这葫芦里的酒,却是实实在在的。
酒香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肚中酒虫直闹腾。
“道长,”
悟能咧嘴笑道,“你这酒,能不能给俺老猪尝一口?”
李晏故作沉吟,道:“这酒本是贫道自饮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望向悟能那猪身,道:“元帅如今这身子,怕是受不住酒力。
这酒虽不比仙酿,却也是采百花之蕊炼成,其中蕴含草木精华,药性不弱。
元帅如今经脉未通,丹田未固,贸然饮酒,只怕会伤了根基。”
悟能听了这话,心中反倒信了几分。
若这道人一味讨好,见面便送上好处,他反倒要疑心对方有所图谋。
可这道人先言利害,再提分寸,倒像是个真有几分本事的。
“那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将葫芦放在膝上,正色道:
“贫道观元帅体内,有一股清气正在运转?”
悟能点头:“道长好眼力。那玩意是什么水行之精。”
李晏道:“这便是了。
水之为物,润下而善利万物。
然水性无刚,若无金为之堤防,土为之拦蓄,则必泛滥无归。
元帅这猪身,本是亥水之象,又得了此水,水气太过,反成湿困。
若不以火温之,以土燥之,以金固之,时日一久,水湿内停,便会化成痰饮,
阻滞经脉,到时候莫说恢复修为,便是行动自如也难。”
悟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天庭时,虽也修炼,却多是依仗天赋和丹药,哪里听过这般细密的道理?
“那道长的意思是……”悟能的声音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三枚丹药,托于掌心。
那三枚丹药,大小如龙眼,色泽各异。
赤红如火,土黄如金,银白如雪。
“这三枚丹药,是贫道闲时所炼,算不得什么宝贝,乃是......”
悟能望着那三枚丹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丹药。
在天庭时,老君的金丹他也曾远远见过几回,只是没资格吃罢了。
眼前这三枚丹药,论品相,自然比不得老君的金丹那般仙气氤氲,金光万道。
可那道长说得明白,这不是什么宝贝,只是闲时所炼之物。
若这道人拿出什么仙丹神药,说能让他一夜恢复修为,他反倒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设局。
可这三枚丹药,品相朴实,功效也说得明明白白.
温火,健脾,固金,皆是针对他眼下这猪身的症结。
“道长,”悟能沉默片刻,开口道,“俺老猪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俺?”
李晏将三枚丹药放在猪圈的木栏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染上一层淡金。
山风拂过,衣袂微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却又不似天庭仙官那般宝光四射。
那气息清虚恬淡,浑然与天地相融。
“元帅问得好。”
李晏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
“天地之间,一气而已。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人之一身,精气神三宝,亦是此气之聚散显隐。
元帅前世为天蓬,镇守天河,那是气之聚。
今世投猪胎,沦为畜生,那是气之散。
聚散之间,看似是天意,实则不过是气机运转之常。”
他转过身来:
“此刻,元帅体内那一股水气,若无人引导,必成祸患。
贫道既是修行之人,见气机紊乱而不加调理,便是违了天地生生之意。”
悟能默然良久。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凡间百姓吃过的米还多。
那些仙官,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各有盘算。
今日与你把酒言欢,明日便能在玉帝面前参你一本。
他天蓬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固然是自己酒后失态。
可若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眼前这道人,说话不疾不徐。
那一番气聚气散的道理,听在耳中,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道长,”悟能伸出前蹄,将那三枚丹药拨到面前,“俺老猪信你。”
说罢,他将那枚离火温中丹衔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自胃脘升起。
如同冬日里饮了一碗热汤,暖意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股温热之气所过之处,原本被水湿困住的经脉,便渐渐活络开来。
悟能心中一喜,又衔起那枚戊土健脾丹,咽下。
这一枚丹药入腹,感觉又与方才不同。
那股温热不再四处游走,而是缓缓沉入中焦。
好似一块暖玉,稳稳当当地镇在胃脘之中。
那股湿困之感,被这股土气一镇,果然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枚庚金固本丹也咽了下去。
霎那间,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顺着冲脉上行,过胸膈,入咽喉。
最后汇聚于口中那枚铁针之上。
那铁针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悟能浑身一颤,那双猪眼之中,迸发出一丝金光。
“这……这是……”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那上宝沁金耙,乃是金精之极。
金之为物,其性刚健,其德肃杀。
元帅投胎之时,金气散失殆尽,故而这耙也失了锋芒。
贫道那庚金固本丹,不过是替元帅引一引路,将体内残存的金气重新聚拢罢了。
真正要让这耙重现昔日神威,还需元帅自己苦修。”
悟能站起身来,在猪圈中来回走了几步。
三枚丹药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水火土金四行之气,在那甘露之水的调和下,渐渐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相辅相成,竟隐隐有了几分五行初具的雏形。
悟能只觉浑身通泰,那原本沉重笨拙的猪身,轻盈了几分。
四条腿走路,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踉踉跄跄。
“道长!”悟能声音之中已带了几分哽咽,“俺老猪……”
说谢?
太轻了。
说报恩?
他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妖,拿什么报?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若元帅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饮一口水罢。”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笑道:“道长说笑了。
俺老猪虽穷,却也不至于连一口水都请不起。”
李晏随着他走到猪圈角落,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井水清冽可见。
李晏走到井边,弯腰从井中打起一桶水。
那水清澈见底,且有丝丝凉意。
李晏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粗瓷茶杯,从桶里舀了半杯,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悟能看着这一幕,喉头一哽。
他在天庭时,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
那些仙官敬他酒,是因为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兵。
如今他不过是一头猪,连请人喝一口清水,都只能从这井中现打。
可这道人,非但不嫌弃,反倒端端正正地坐着,用茶杯接了,一饮而尽。
那饮水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仿佛饮的不是寻常井水,而是瑶池中的琼浆。
悟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滋味,比那三枚丹药更温热,比那甘露更清冽,直冲天灵,激得眼眶发酸。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记下了。”
李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便在此时,猪圈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提着一只木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
正是那朱屠户。
他醒来之后,想起那猪崽人立而起,獠牙外露的模样,心中又怕又怒。
提了刀便要来看看,若那猪崽真是个妖怪,便一刀宰了,免得招灾惹祸。
走到猪圈前,却见一个青袍道士坐在石墩上,正与那猪崽说话。
朱屠户一愣,随即怒道:“你这道士,哪来的?怎的坐在俺家猪圈前?”
李晏站起身来,向朱屠户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祥瑞之气,特来一观。”
朱屠户将木桶往地上一顿,叉腰道:
“什么祥瑞之气?
俺家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子,其中有一个怪胎,生得猪头猪身,却偏生会站着走路,还会嚎叫,吓死个人!
俺正要来宰了它,免得招灾!”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前世乃是天蓬元帅,便是哪个仙官见了他,不得给几分薄面。
如今虽投了猪胎,可灵智已开,哪里容得一个凡间屠户说要宰他便宰他?
他正要发作,却见李晏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晏转向朱屠户,温声道:“施主有所不知。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猪生异相,非是妖邪,乃是祥瑞。”
朱屠户半信半疑:“祥瑞?什么祥瑞?”
李晏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猪崽生而异相,能立能言,乃是禀天地灵气而生,非是寻常猪可比。
施主若将它宰了,便是伤了天和,折了福寿。”
朱屠户听他掉书袋,心中便有几分发怵。
又见这道人周身清气缭绕,不似寻常走江湖的骗子,便道:
“那道长说,这猪崽该如何处置?”
李晏道:“施主若信得过贫道,便将这猪崽卖与贫道。
贫道愿出银十两,权当是贴补施主的损失。”
朱屠户一听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杀一头猪,不过赚个几百文钱。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了。
“道长当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
那银子白晃晃的,成色十足。
朱屠户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银无疑,
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道长慈悲!道长慈悲!这猪崽,便是道长的了!”
说罢,他打开猪圈的木门,将悟能抱了出来,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悟能,将他抱在怀中。
悟能那猪身不过尺许长短,浑身黑毛。
软塌塌地卧在李晏臂弯里,倒有几分像是一只黑狗。
朱屠户又指着圈中那几头母猪和其余猪崽,道:“道长,这些猪,可还要么?”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只要这一只。其余诸猪,施主好生养着便是。”
朱屠户连连点头,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悟能卧在李晏怀中,仰头望着他,低声道:
“道长,你花十两银子买俺,就不怕亏了?”
李晏笑道:“十两银子买一个天蓬元帅,这买卖,三界之中哪里找去?”
悟能闻言,不由一笑。
李晏抱着悟能,出了朱家村,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卧在他怀中,望着脚下那渐渐远去的村庄,山川,河流,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前,他还在天庭为帅,镇守天河,威风八面。
三日后,他竟成了一头猪,被一个道人用十两银子买下。
这世事变幻,当真比那天河之水还要莫测。
“道长,”
悟能忽然开口,“俺老猪方才听你与那屠户说,俺是什么禀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
这话,是哄那屠户的,还是当真的?”
李晏行云不疾不徐,青城山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他低头看了悟能一眼,缓缓道:“一半哄,一半真。”
“此话怎讲?”
李晏道:“说祥瑞,是哄他的。
正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祥瑞与妖邪,本是一体两面。
世人以己之所好为祥瑞,以己之所恶为妖邪,
不过是人心之分别,非是天道之实然。”
“说禀天地灵气而生,却是真的。”
悟能一怔:“俺老猪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哪来的天地灵气?”
李晏道:“亥猪为十二地支之末,其卦为坎,其象为水。
坎卦之德,外阴而内阳,处险而不陷,流而不盈。
元帅前世镇守天河,那是水之显。
今世投了猪胎,那是水之藏。
显藏之间,不过是水性流转之常,何来贵贱之分?”
悟能默然良久,方道:“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这猪身,不是祸,反倒是福?”
李晏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祸是福,不在身,在心。”
又道:“《内经》有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
元帅这猪身,亥水之象,正是肾水归位之兆。
肾水足,则精气得藏。
精气得藏,则元神得养。
元神得养,则成仙可期。
若元帅能以这猪身为基,将水性修到极致,未必不能重返九天,甚至更进一步。”
悟能听到更进一步四个字,眼中金光一闪。
他在天庭时,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距离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迈了不知多少年,始终迈不过去。
那道门槛,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听李晏这般说,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道长,俺老猪该怎么做?”
李晏道:“不急。元帅眼下最要紧的是化形。”
悟能一怔:“化形?”
李晏道:“元帅如今这猪身,虽是水性归位,却终究是畜生之躯。
经脉闭塞,穴窍不通,便是想要修行,也无从下手。
需得先过了化形这一关,脱去这畜生之壳,显化人形,方能真正开始修行。”
悟能道:“俺老猪何时才能化形?”
李晏沉吟片刻,道:“元帅体内五行之基已初具雏形。
若依常理,快则三年,慢则五载,便可化形。”
悟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三年五载……太久了。”
“常理是如此。可元帅若愿意赌一把,贫道倒有一个法子,或可大大缩短这时间。”
悟能连忙道:“什么法子?”
李晏道:“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