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山谷幽深。
自那日将悟能带回山中,李晏便在潭边为他辟了一处修行之地。
那地方在瀑布之侧,水气充沛,正合亥水之象。
悟能卧于一块大石之上,每日依李晏所授之法,引水气入体,温养经脉。
“道长,”
这一日,悟能睁开那双猪眼,瓮声瓮气道,
“俺老猪这几日依你之法修行,只觉浑身经脉倒是通了些,可这猪身……怎的半点变化也无?
何时才能化成人形?”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手中正翻看一卷竹简。
闻言,他放下竹简,望向悟能:“元帅可知,何谓化形?”
悟能一怔:“化形……不就是从这猪身变成人形么?”
李晏摇头道:“非也。化形之要,在气。形者,气之充也。
形骸不过是气之宅舍。气未充而强求形变,便如无根之木,虽荣易枯。
元帅如今体内五行初具,然水气独盛,火气不足,金气未固。
若贸然化形,轻则形貌不全,重则损伤根基。”
悟能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那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还得再等?”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悟能:
“元帅莫急。贫道近日推演天机,为元帅寻了一处借势之地。”
悟能接过玉简,以心神探入。
只见那玉简之中,浮现出一幅山河图卷。
图卷之上,有一条大河,河水浑浊如浆,宽约数百里,浩浩荡荡,不见边际。
河岸之上,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这是……流沙河?”悟能声音微微一颤。
他在天庭时便听说过这条河。
此河乃弱水汇聚而成,鸿毛不浮,芦花沉底,便是太乙金仙入了此河,也要被那弱水蚀去法力,化为白骨。
三界之中,除了他天蓬元帅,极少人敢入此河。
“正是流沙河。”
李晏缓缓道,“元帅可知,为何三界之中,唯有你不惧弱水?”
悟能道:“俺老猪前世镇守天河,天河之水与弱水同源而异流,故而俺不惧它。”
李晏点头道:“这便是了。
弱水之性,至阴至寒,沉万物而不浮。
然阴极则阳生,寒极则热藏。
那弱水深处,必有纯阳之气潜伏。
元帅若能潜入弱水深处,以你那亥水之身,引动那纯阳之气,借其势淬炼经脉,
便可水火既济,阴阳调和。
届时,何愁化形不成?”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下去:
“道长,那弱水深处凶险万分,俺老猪虽有避水之能,却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若是一个不慎,被那弱水蚀了元神……”
李晏从袖中取出三枚丹药,托于掌心。
那三枚丹药,色泽各异,气息不同。
第一枚通体漆黑,隐隐有寒气缭绕。
第二枚赤红如火,热浪逼人。
最后的温润如玉,清香扑鼻。
“这三枚丹药,是贫道这些时日以青城山中所采灵药炼制而成,算不得什么宝贝,不过是对症之物罢了。”
李晏将丹药递与悟能,
“这枚玄水护元丹,可护住元帅元神,不被弱水所侵。
离火炼形丹,可助元帅引动弱水深处的纯阳之气。
至于戊土归真丹,可在元帅水火既济之后,以土德稳固根基,
使那阴阳二气不至于再度紊乱。”
悟能接过三枚丹药,喉结滚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受过多少仙官的好处?
那些好处,哪一样不是明码标价,有来有往?
可这道人,萍水相逢,先是赠药,后是买他,
如今又为他推演天机,炼制丹药,却从不提半个报字。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若真有化形那一日,定不忘道长之恩。”
李晏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天色不早,咱们这便启程罢。”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悟能抱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向那西方飞去。
流沙河,宽八百里,浊浪滔天。
李晏立于云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河水浑浊如浆,黄中带黑,翻涌不息。
河面之上,无风起浪,波涛汹涌,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从河底传出。
河岸两侧,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那弱水之气蚀得千疮百孔。
他在云头之上寻了一处隐蔽之地,将悟能放下,低声道:
“元帅,那流沙河底便是借势之处。
贫道在此为你护法,你且下去。
记住,那纯阳之气藏于河底最深处,你需沉到底,方能感应得到。
若有凶险,便以心神催动那玄水护元丹,贫道自会助你。”
悟能点了点头,衔着那三枚丹药,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投入那滚滚浊浪之中。
李晏目送悟能入水,便在云头之上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以心神感应那流沙河中的动静。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携天蓬元帅至流沙河,助其借弱水之势淬炼形骸】
【缘法之气+800(顺势而为,道法自然)】
【当前缘法之气:37400/40960】
李晏微微一笑,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流沙河底。
悟能衔着丹药,一路下沉。
那弱水沉重无比,压得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若非他前世是天蓬元帅,水性天成,又有那亥水之身护体,只怕早已被压成肉泥。
下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有一处洞穴。
洞穴之中,隐隐有红光透出。
那红光不似寻常火光那般炽烈,反倒有几分温润之意。
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便是道长所说的纯阳之气?”
悟能心中暗喜,正要向那洞穴游去,忽觉身后水流一阵激荡。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自浑浊的河水中窜出,快如闪电,扑他后心。
悟能大惊,连忙侧身一闪。
那黑影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在他那粗黑的猪皮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竟是一条怪鱼。
那鱼长约三尺,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狰狞可怖。
“这是什么东西!”
悟能心中暗骂,正要躲避,却见那怪鱼身子一扭,又向他扑来。
他连忙张口,将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吐出。
铁针入水,化作一柄九齿铁耙。
一耙正中那怪鱼的脑门。
那怪鱼被打得脑浆迸裂,沉入河底。
可悟能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见四面八方,无数条同样的怪鱼从浑浊的河水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向他围拢过来。
悟能心中一凛。
这些怪鱼单个虽不强,但数量太多,若被它们围住,便是太乙金仙也要脱一层皮。
他不敢恋战,挥耙杀开一条血路,向那洞穴方向冲去。
那些怪鱼紧追不舍,如同一团黑云,压在他身后。
悟能咬紧牙关,将体内的水气催动到极致。
那亥水之身在水中的速度本就极快,此刻全力施为,更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河底穿梭。
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洞穴终于近在眼前。
悟能一头扎进洞穴之中。
那些怪鱼追到洞口,却似畏惧什么,纷纷停下,在洞外盘旋了片刻,便散去了。
悟能长舒一口气,收了铁耙,向洞穴深处游去。
那洞穴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洞壁之上,长满了植物,幽幽蓝光,照得洞中如同鬼域。
游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洞穴的尽头,竟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宫殿。
殿高九丈,方圆百步,四壁皆以白玉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呈暗金之色,隐隐有光华流转,照得殿中如同白昼。
殿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台高七尺,形如莲台,台上搁着一只玉匣。
匣长三尺,宽一尺,通体青碧,匣盖之上镌着四个古篆大字:【纯阳之藏】。
悟能游到近前,只觉那玉匣之中透出的红光,比方才在洞外所见更加温润。
如同暖阳照在身上,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便是道长所说的纯阳之气?”
悟能心中暗喜,正要上前,忽觉脚下水流一阵异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石台四周,盘踞着九条水蛇。
那蛇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成。
蛇眼碧绿,蛇信猩红,昂首吐信,将他围在当中。
悟能心中一惊。
他前世在天河为帅,什么水妖水怪没见过?
可这透明的水蛇,他竟是头一回见。
那蛇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反倒有一股清灵之气,不似妖邪,倒像是某种灵物。
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九条水蛇齐齐昂首,碧绿蛇眼之中,寒光迸射。
威压自蛇身涌出,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其中。
那威压不似寻常妖物的凶戾,反倒有几分神圣之意。
悟能停下脚步,心中暗暗思量。
他在天庭时曾听老君讲过,天地之间有五虫,蠃鳞毛羽昆,各有其灵。
蠃虫之灵为蛇,鳞虫之灵为龙,毛虫之灵为麒麟,羽虫之灵为凤凰,昆虫之灵为玄龟。
这九条透明水蛇,莫非便是蠃虫之灵?
他正思忖间,忽见那九条水蛇齐齐张口,吐出九道清气。
清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幅太极图。
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隐隐有大道之音从图中传出。
那声音,初时细如蚊蚋,渐渐洪亮如钟,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悟能听在耳中,只觉心神摇曳,灵台清明。
那声音似在讲道,又似在诵经,字字句句,玄之又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悟能听得分明,这正是《道德经》中的章句。
可同样的经文,从这太极图中传出,却与他从前听过的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似活了过来,化作符文,钻入泥丸宫中,烙印在元神之上。
他只觉元神之中,那原本黯淡的灵光,骤然亮了几分。
那些他从前似懂非懂的经文,此刻如同拨云见日,朗朗乾坤。
便在此时,那九条水蛇又齐齐张口,吐出九道赤气。
赤气汇入太极图中,太极图的旋转随之加快。
阴阳二气翻涌如潮,那太极图的中央,渐渐凝聚出一枚赤红如火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浑圆,大如鸡卵,内中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又有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又有一座丹炉虚影,炉中火熊熊燃烧,炼化万物。
悟能心中一震。
他认得这珠子的气息,那是纯阳之精,火中之火。
他在天庭时,曾远远见过老君炼丹,那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便是这般气息。
只是老君的六丁神火霸道凌厉,焚尽万物。
这珠子中的火,却是温润如玉,暖而不烈。
他福至心灵,将玄水护元丹咽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气在他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水幕,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游上前去,伸出前蹄,探向那玉匣。
九条水蛇见他上前,不再阻拦,反倒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悟能心中暗暗称奇,却不敢耽搁,将玉匣打开。
匣盖一开,一道赤光冲天而起,照得整座大殿都染成了赤红之色。
那赤光之中,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宝珠缓缓升起,悬于半空。
宝珠之上,隐隐有九条火龙盘旋,龙口微张,吐出一缕缕纯阳之气。
悟能深吸一口气,将那离火炼形丹咽下。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自胃脘升起。
那温热顺着经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被弱水寒气侵蚀的经脉,渐渐滋润起来。
他不敢怠慢,张口一吸。
那悬于半空的赤色宝珠微微一震。
一缕纯阳之气自珠中飞出,如同一条细细的火线,钻入他的口中。
火线入腹,与那离火炼形丹的药力合为一处。
霎时间,悟能只觉腹中如同燃起了一团烈火。
那烈火有温润之意,如同冬日里抱着一只暖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那纯阳之气在他体内游走,与那亥水之身的水气相遇。
水火相交,初时格格不入。
水欲灭火,火欲蒸水,二者在体内争斗不休。
悟能只觉半边身子冷如寒冰,半边身子热如烈火,说不出的难受。
他咬紧牙关,依李晏所授之法,将那水火二气引入丹田之中。
丹田之中,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正静静悬浮。
水火二气一入丹田,那铁针便微微一震。
嗡。
金铁之器,本是水火既济而成。
金能生水,亦能敛火。
那铁针感应到水火二气,便将二者尽数吸纳过来。
水火二气在铁针之中交融,冷热相激,化作一缕清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原本闭塞的经脉,一一通畅。
浑浊的猪眼,渐渐变得清澈。
粗糙的猪皮,光滑起来。
笨拙的猪身,灵活无比。
悟能只觉浑身舒泰,如同脱胎换骨。
他福至心灵,将那戊土归真丹也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厚重沉稳之气自胃脘升起,将那水火二气稳稳托住。
水火既济,土德归位,三者相生相成,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便在此时,那九条水蛇齐齐昂首,吐出九道金光。
金光汇入悟能体内,与水火土三气融为一体。
霎时间,悟能只觉浑身一震,那猪身竟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四蹄,渐渐缩短,化作人手的模样。
然后是躯干,渐渐拉长,化作人身的模样。
最后是头颅,那猪头渐渐缩小,猪嘴缩短,猪耳变小,化作一张粗犷的人脸。
那变化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渐渐停止。
悟能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已化作一个八尺大汉。
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铜铃也似。
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打的一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天庭时,便是这般模样。
如今投了猪胎,本以为这辈子都要顶着个猪头过日子,却不料竟还有恢复人形的一天。
“道长……”悟能声音哽咽,向那洞外方向深深一拜。
便在此时,他忽觉那石台之下,隐隐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传来。
那气息若有若无,细若游丝。
若非他方才化形成功,六识比之前敏锐了数倍,都难以察觉。
悟能心中一动,收了那赤色宝珠,走到石台之前。
那石台高七尺,通体以白玉雕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伸手在石台之上摸索,摸到一处凹槽。
那凹槽形如莲瓣,大小正好容得下一只手。
他将手探入凹槽之中,轻轻一按。
“咔嚓!”
石台之下,裂开一道暗门。
暗门之中,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幽深,不见尽头,隐隐有檀香之气从中飘出。
悟能犹豫片刻,迈步走下石阶。
那石阶弯弯曲曲,约莫走了百馀级,来到一间密室,方圆不过三丈。
密室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座石龛。
石龛之中,供着一只玄铁匣子。
匣子长约一尺,宽约三寸,通体乌金,上面刻满了云篆。
云篆呈银色,隐隐有仙光流转。
匣盖之上,贴着一张符箓。
符箓之上,写着四个金字:【承负自受】。
悟能看见那四个字,心中莫名一紧。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揭开那符箓。
刚触到符箓,便觉一股浩瀚的道力自符箓之中涌出,将他震退数步。
他稳住身形,再看向那符箓时,只见那四个金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小字细如蚊足,若非他化形之后目力大增,根本看不清。
那行小字写道:“前缘后承,各自分明。”
悟能念了一遍,不解其意。
他正要再上前细看,忽听密室之外,传来一阵水声。
那水声由远及近,初时细不可闻,渐渐洪亮如雷,震得整座密室不断抖动。
悟能心中一凛,连忙退出密室,回到大殿之中。
只见那殿外的水流,不知何时已变得湍急无比。
浊浪滔天,漩涡密布,整座大殿都在水流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