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久留,将那赤色宝珠收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水光,向河面冲去。
而李晏在云头之上,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悟能入水之后,他便觉那流沙河底,有一股纯阳之气在涌动。
那股气息,至刚至阳,却又温润如玉,正是纯阳之精。
他暗暗点头。
这流沙河底,的确藏着纯阳之宝。
悟能若能借此宝之势,水火既济,化形成功,便是莫大的造化。
正思忖间,他忽觉那河底之中,又有一股气息传来。
那气息与纯阳之气截然不同,清虚玄妙。
是道门中人的气息。
正思忖间。
轰!
河面炸开一团水花,悟能赤着上身跃出水面,凌空翻了三个筋斗,稳稳落在云头之上。
他浑身肌肉虬结,黝黑发亮,如同一尊铁塔也似。
那九尺之躯往云上一站,倒把李晏衬得有几分清瘦了。
“道长!”悟能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如钟,“俺老猪回来了!”
李晏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只见悟能周身气息沉稳,水火二气在丹田之中盘旋环绕。
金气镇于中焦,土气固于下元,五行之基比入水之前稳固了不止一筹。
尤其那一双眼睛,原本浑浊的猪眼,此刻精光内敛,隐隐有纯阳之气流转。
“恭喜元帅化形成功。”
李晏微微一笑,将拂尘搭于臂弯,“此番入水,可有凶险?”
悟能便将入水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他将这些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流沙河底,纯阳之藏,九蛇护宝,太极图现,道德经文,密室铁匣,承负自受……
这几样东西,单看一样,或许是巧合。
可凑在一处,便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九条水蛇,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以蠃虫之灵守护纯阳之宝。
太极图中传出的道德经文,字字句句皆是太上之法。
密室中的玄铁匣子,上面所书的承负自受四字,更是道门因果承负之说的精要。
太平经有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令后人反无辜承其过。”
此乃道门因果之说,与佛门轮回之理异曲同工,却又各有侧重。
佛门讲因果报应,重在个人。
道门讲承负流转,重在代际。
前人之过,后人承之。前人之功,后人负之。承负相续,如环无端。
这匣子出现在天蓬借势化形之地,绝非偶然。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流沙河底的布置,只怕与兜率宫有关。
那一位……在悟能投胎之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事?
还是说,这布置本就是留给天蓬的后手,只待有缘人来此触发?
若是前者,那便太可怕了。
若是后者,倒还说得通。
天蓬毕竟是天庭旧臣,镇守天河多年,与兜率宫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老君在他投胎之际,暗中留一手,助他日后修行,倒也合乎情理。
可这其中,有没有算到自己?
李晏不敢确定。
他转而望向四周,只见流沙河两岸,芦苇丛生,沙洲星罗棋布。
河风拂过,芦花如雪,纷纷扬扬。
他不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伸手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事,信手一抛。
那些物事脱手而出,化作数十道金光,散向四面八方。
有的落在芦苇丛中,有的飘入河面之上,有的悬于半空,散发出清甜甘冽的果香。
悟能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物事,乃是一枚枚金柑。
大如鸡卵,通体金黄,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内中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香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口舌生津。
“道长,这是……”悟能话未说完,便见那散落四方的金柑,忽然少了一枚。
东边芦苇丛中,一枚金柑凭空消失,无声无息。
悟能揉了揉眼睛,又见西边河面上,一枚金柑也不见了。
紧接着,南边,北边,上空,脚下……那些金柑,一枚接一枚地消失。
毫无征兆,毫无声息。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枚金柑便只剩下了三五枚,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悟能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晏却面色如常,反倒微微一笑,向四方打了个稽首。
“道长!”
悟能终于忍不住了,“那……那金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晏将布袋收入袖中,淡淡道:“一位前辈。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与那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前辈爱吃金柑,贫道便备了些,权当是见面礼。”
悟能听他这般说,心中更加好奇:“那位前辈是谁?为何俺老猪看不见他?”
李晏摇了摇头,道:“该看见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了反倒不好。”
悟能似懂非懂,却也不好再追问。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道长既然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李晏伸出手去:“元帅,那赤色宝珠,可否与贫道一观?”
悟能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赤色宝珠,双手奉上。
那宝珠托在掌心,温润如玉,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丹炉虚影若隐若现。
李晏接过宝珠,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那宝珠之中,纯阳之气浓郁至极,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可在这纯阳之气的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与纯阳之气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心镜细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他凝神细观那些符文。
只见其形制古朴,笔画遒劲,与在兜率宫丹房之中所见的丹方密文如出一辙。
兜率宫的丹方密文,乃是老君亲创,用以记录炼丹之法。
配方,火候,炼制之法,皆以密文书写,外人便是拿到了丹方,也看不懂。
李晏在兜率宫炼丹之时,老君曾传过他一些密文的读法。
虽未传全,却也足以让他辨认出这些符文的大致含义。
此刻他细细辨认,只见那宝珠深处的符文,零零散散,不成篇章。
他将那些符文一一辨认,拼凑起来,渐渐读出了几个字。
“静……观……其……变。”
只有这四个字。
李晏将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若有所悟。
他将宝珠还给悟能,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元帅,这宝珠你好生收着。
此乃纯阳之精,与你那亥水之身相辅相成,日后修行,大有助益。”
悟能接过宝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流沙河底纯阳之藏,见太极图,闻道德音,悟承负之理】
【缘法之气+1200(道法自然,承负相续)】
【以金柑会故人,不言之教,无为之为】
【缘法之气+6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39200/4096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正要对悟能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闻。
伴随着马蹄声,还有铜铃声,诵经声,木鱼敲击之声。
李晏心中一动,向悟能使了个眼色。
悟能会意,二人将云头又升高了些,隐在一团白云之后,向下望去。
只见那流沙河东岸,一条官道蜿蜒而来。
官道之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
为首者,乃是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年约二十许,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生得眉清目秀。
他端坐于白马之上,双目微阖,口中诵经不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清越悠扬,随河风飘荡。
那僧人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悟能望着那僧人,低声道:“道长,这和尚是什么来头?怎的敢走这流沙河?
这河宽八百里,弱水沉底,便是仙人也难渡,他一个凡人和尚,岂不是来送死?”
李晏不答,只望着那僧人,目光微凝。
他看见那僧人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佛光。
这僧人,不是寻常凡人。
他在心中暗暗推算,片刻之间便有了结果。
这僧人,正是那取经人的第一世。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只静静地看着。
悟能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蹲在云头之上,探着脑袋向下张望。
那青年僧人一行三人,沿着官道行至流沙河畔。
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无边无际。
那僧人勒住白马,望着这八百里流沙河,眉头微皱。
那两个从者更是面如土色。
一人道:“师父,这河如此宽阔,又无舟楫,如何得过?”
另一人道:“是啊师父,咱们不如绕道而行罢?”
那僧人摇了摇头,道:“此河名曰流沙河,乃西行必经之路。
绕道而行,少说也要多走数月。
贫僧往西天求取真经,岂可因一河之阻便改道而行?”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河水之中。
那河水触手冰凉刺骨,沉重无比。
他只觉手指如同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般,连忙缩回手来。
“这河水……”
那僧人望着自己的手指,只见其上,隐隐有一层黑气缠绕。
那黑气阴寒无比,正顺着手指数百条经脉向手臂蔓延。
便在此时,河中忽然涌起一团黑雾。
那黑雾自河心升起,初时不过磨盘大小,渐渐扩散开来。
如同一只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半边天。
黑雾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高约丈二,赤发蓝面,獠牙外露。
那身影手持一柄降妖宝杖,杖身漆黑,杖头铸着一个鬼面,狰狞可怖。
悟能蹲在云头之上,见了那身影,心中一凛,低声道:
“道长,这是何方妖孽?怎的这般丑恶?”
李晏道:“此非妖孽,乃是天庭的卷帘大将。”
悟能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卷帘大将?
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他几面。
他乃是玉帝驾前的亲随,掌管卷帘玉帘,虽品阶不高,却是玉帝的心腹。
他怎的也落到这般田地了?”
李晏便将卷帘大将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
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的事,简略说了。
悟能听罢,默然良久,方道:“原来……他也和俺老猪一样,是被人算计的。”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这时,那卷帘大将踏浪而出,降妖宝杖往河岸上一顿,震得沙石飞溅。
他那一双碧绿鬼眼,扫过三人,道:“来了三个送死的。”
那青年僧人见了卷帘大将这般凶恶模样,面色微微发白。
却仍是强自镇定,双手合十,高声道:“阿弥陀佛。
贫僧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
路过贵地,欲渡此河。
不知施主可能行个方便,放贫僧师徒过去?”
卷帘大将闻言,哈哈大笑,震得河水翻涌,芦苇伏倒:
“和尚,你可知这是什么河?”
那僧人道:“此乃流沙河。”
卷帘大将道:“你既知是流沙河,便该知道,这河八百里宽,弱水沉底,鸿毛不浮。
莫说你一个凡人和尚,便是那太乙金仙,入了此河也要脱一层皮。
你要渡河?拿什么渡?”
那僧人道:“贫僧有诚心一颗,有愿力无边。
心诚则灵,愿坚则达。
施主若肯行个方便,贫僧感激不尽。施主若不肯,贫僧便另想法子。”
卷帘大将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和尚,你方才说,你有诚心一颗,愿力无边。那我来问你,何为诚?”
那僧人双手合十,缓缓道:“诚者,天之道也。
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卷帘大将又道:“何为愿?”
那僧人道:“愿者,心之所向也。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卷帘大将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和尚,你既这般有诚有愿,我便送你一程。”
那僧人闻言,面上一喜,正要道谢。
却见卷帘大将忽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铺天盖地,向那僧人席卷而去。
那僧人猝不及防,被黑雾罩住,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那黑雾之中,隐隐有一股吸力,将他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抽离。
那两个从者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可他们哪里逃得掉?
黑雾一卷,便将二人也吞了进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僧人便化作一具白骨,倒在河岸之上。
那两个从者也是如此。三具白骨,并排躺着,触目惊心。
卷帘大将收了黑雾,走上前去,弯腰拾起那僧人的骷髅头,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骷髅头在他掌心之中,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
他看了片刻,将那骷髅头往颈下一挂。
那串子上有了第一个骷髅头。
他转过身去,踏浪而行,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将那三具白骨也卷入了河中。
云头之上,悟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话来:
“道……道长,那和尚……那和尚就这样死了?”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可……可观音菩萨不是说,那取经人是俺老猪的师父吗?
她不是说,俺老猪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罪消业吗?
可……可那取经人,怎的就这样死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抖:“他死了,俺老猪拜谁为师?
他死了,俺老猪护谁西行?
他死了,俺老猪的功德向谁赎?”
李晏望着悟能,只见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稍安勿躁。”
说着,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并且动用神通遮掩两人气息。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那祥云通体素白,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人。
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面如满月,眉如远山。
左手托羊脂玉净瓶,瓶中插杨柳枝。
右手结与愿印。身后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悟能见了观音,浑身一震,正要出声,却被李晏按住肩膀,微微摇头。
悟能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蹲在云头之上,透过云隙向下张望。
观音降下云头,落于流沙河畔。
她立于那青年僧人葬身之处,望着那滔滔河水,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震得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一道水光冲天而起。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卷帘大将见了观音,面色微变,连忙跪伏于地,叩首道:“菩萨。”
观音望着他,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悟净,你可知罪?”
卷帘大将浑身一颤,叩首不止:“悟净知罪。悟净知罪。”
观音道:“你吃了那取经人,可知他是谁?”
卷帘大将道:“悟净不知。”
观音道:“他乃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往西天求取真经。
你吃了他,便是吃了取经人。”
卷帘大将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悟净罪该万死。悟净罪该万死。”
观音沉默片刻,缓缓道:“悟净,你可记得,你当年在天庭时,是做什么的?”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得。悟净当年是玉帝驾前的卷帘大将,掌管卷帘玉帘。”
观音道:“那你可知,你为何会被贬下凡间?”
卷帘大将道:“悟净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触怒玉帝,被贬下凡间。”
观音道:“琉璃盏,是玉帝之物。你打碎了它,玉帝便贬你下凡。
你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
这苦,你受了多少年了?”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不清了。
只记得,受了一回又一回,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观音道:“那我来问你。那琉璃盏,当真是你打碎的吗?”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着观音,目光之中满是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那琉璃盏,是他打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