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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伏玄水天蓬归本相 渡流沙金蝉了前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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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久留,将那赤色宝珠收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水光,向河面冲去。

  而李晏在云头之上,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悟能入水之后,他便觉那流沙河底,有一股纯阳之气在涌动。

  那股气息,至刚至阳,却又温润如玉,正是纯阳之精。

  他暗暗点头。

  这流沙河底,的确藏着纯阳之宝。

  悟能若能借此宝之势,水火既济,化形成功,便是莫大的造化。

  正思忖间,他忽觉那河底之中,又有一股气息传来。

  那气息与纯阳之气截然不同,清虚玄妙。

  是道门中人的气息。

  正思忖间。

  轰!

  河面炸开一团水花,悟能赤着上身跃出水面,凌空翻了三个筋斗,稳稳落在云头之上。

  他浑身肌肉虬结,黝黑发亮,如同一尊铁塔也似。

  那九尺之躯往云上一站,倒把李晏衬得有几分清瘦了。

  “道长!”悟能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如钟,“俺老猪回来了!”

  李晏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只见悟能周身气息沉稳,水火二气在丹田之中盘旋环绕。

  金气镇于中焦,土气固于下元,五行之基比入水之前稳固了不止一筹。

  尤其那一双眼睛,原本浑浊的猪眼,此刻精光内敛,隐隐有纯阳之气流转。

  “恭喜元帅化形成功。”

  李晏微微一笑,将拂尘搭于臂弯,“此番入水,可有凶险?”

  悟能便将入水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他将这些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流沙河底,纯阳之藏,九蛇护宝,太极图现,道德经文,密室铁匣,承负自受……

  这几样东西,单看一样,或许是巧合。

  可凑在一处,便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九条水蛇,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以蠃虫之灵守护纯阳之宝。

  太极图中传出的道德经文,字字句句皆是太上之法。

  密室中的玄铁匣子,上面所书的承负自受四字,更是道门因果承负之说的精要。

  太平经有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令后人反无辜承其过。”

  此乃道门因果之说,与佛门轮回之理异曲同工,却又各有侧重。

  佛门讲因果报应,重在个人。

  道门讲承负流转,重在代际。

  前人之过,后人承之。前人之功,后人负之。承负相续,如环无端。

  这匣子出现在天蓬借势化形之地,绝非偶然。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流沙河底的布置,只怕与兜率宫有关。

  那一位……在悟能投胎之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事?

  还是说,这布置本就是留给天蓬的后手,只待有缘人来此触发?

  若是前者,那便太可怕了。

  若是后者,倒还说得通。

  天蓬毕竟是天庭旧臣,镇守天河多年,与兜率宫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老君在他投胎之际,暗中留一手,助他日后修行,倒也合乎情理。

  可这其中,有没有算到自己?

  李晏不敢确定。

  他转而望向四周,只见流沙河两岸,芦苇丛生,沙洲星罗棋布。

  河风拂过,芦花如雪,纷纷扬扬。

  他不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伸手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事,信手一抛。

  那些物事脱手而出,化作数十道金光,散向四面八方。

  有的落在芦苇丛中,有的飘入河面之上,有的悬于半空,散发出清甜甘冽的果香。

  悟能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物事,乃是一枚枚金柑。

  大如鸡卵,通体金黄,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内中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香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口舌生津。

  “道长,这是……”悟能话未说完,便见那散落四方的金柑,忽然少了一枚。

  东边芦苇丛中,一枚金柑凭空消失,无声无息。

  悟能揉了揉眼睛,又见西边河面上,一枚金柑也不见了。

  紧接着,南边,北边,上空,脚下……那些金柑,一枚接一枚地消失。

  毫无征兆,毫无声息。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枚金柑便只剩下了三五枚,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悟能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晏却面色如常,反倒微微一笑,向四方打了个稽首。

  “道长!”

  悟能终于忍不住了,“那……那金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晏将布袋收入袖中,淡淡道:“一位前辈。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与那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前辈爱吃金柑,贫道便备了些,权当是见面礼。”

  悟能听他这般说,心中更加好奇:“那位前辈是谁?为何俺老猪看不见他?”

  李晏摇了摇头,道:“该看见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了反倒不好。”

  悟能似懂非懂,却也不好再追问。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道长既然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李晏伸出手去:“元帅,那赤色宝珠,可否与贫道一观?”

  悟能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赤色宝珠,双手奉上。

  那宝珠托在掌心,温润如玉,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丹炉虚影若隐若现。

  李晏接过宝珠,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那宝珠之中,纯阳之气浓郁至极,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可在这纯阳之气的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与纯阳之气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心镜细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他凝神细观那些符文。

  只见其形制古朴,笔画遒劲,与在兜率宫丹房之中所见的丹方密文如出一辙。

  兜率宫的丹方密文,乃是老君亲创,用以记录炼丹之法。

  配方,火候,炼制之法,皆以密文书写,外人便是拿到了丹方,也看不懂。

  李晏在兜率宫炼丹之时,老君曾传过他一些密文的读法。

  虽未传全,却也足以让他辨认出这些符文的大致含义。

  此刻他细细辨认,只见那宝珠深处的符文,零零散散,不成篇章。

  他将那些符文一一辨认,拼凑起来,渐渐读出了几个字。

  “静……观……其……变。”

  只有这四个字。

  李晏将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若有所悟。

  他将宝珠还给悟能,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元帅,这宝珠你好生收着。

  此乃纯阳之精,与你那亥水之身相辅相成,日后修行,大有助益。”

  悟能接过宝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流沙河底纯阳之藏,见太极图,闻道德音,悟承负之理】

  【缘法之气+1200(道法自然,承负相续)】

  【以金柑会故人,不言之教,无为之为】

  【缘法之气+6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39200/4096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正要对悟能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闻。

  伴随着马蹄声,还有铜铃声,诵经声,木鱼敲击之声。

  李晏心中一动,向悟能使了个眼色。

  悟能会意,二人将云头又升高了些,隐在一团白云之后,向下望去。

  只见那流沙河东岸,一条官道蜿蜒而来。

  官道之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

  为首者,乃是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年约二十许,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生得眉清目秀。

  他端坐于白马之上,双目微阖,口中诵经不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清越悠扬,随河风飘荡。

  那僧人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悟能望着那僧人,低声道:“道长,这和尚是什么来头?怎的敢走这流沙河?

  这河宽八百里,弱水沉底,便是仙人也难渡,他一个凡人和尚,岂不是来送死?”

  李晏不答,只望着那僧人,目光微凝。

  他看见那僧人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佛光。

  这僧人,不是寻常凡人。

  他在心中暗暗推算,片刻之间便有了结果。

  这僧人,正是那取经人的第一世。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只静静地看着。

  悟能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蹲在云头之上,探着脑袋向下张望。

  那青年僧人一行三人,沿着官道行至流沙河畔。

  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无边无际。

  那僧人勒住白马,望着这八百里流沙河,眉头微皱。

  那两个从者更是面如土色。

  一人道:“师父,这河如此宽阔,又无舟楫,如何得过?”

  另一人道:“是啊师父,咱们不如绕道而行罢?”

  那僧人摇了摇头,道:“此河名曰流沙河,乃西行必经之路。

  绕道而行,少说也要多走数月。

  贫僧往西天求取真经,岂可因一河之阻便改道而行?”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河水之中。

  那河水触手冰凉刺骨,沉重无比。

  他只觉手指如同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般,连忙缩回手来。

  “这河水……”

  那僧人望着自己的手指,只见其上,隐隐有一层黑气缠绕。

  那黑气阴寒无比,正顺着手指数百条经脉向手臂蔓延。

  便在此时,河中忽然涌起一团黑雾。

  那黑雾自河心升起,初时不过磨盘大小,渐渐扩散开来。

  如同一只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半边天。

  黑雾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高约丈二,赤发蓝面,獠牙外露。

  那身影手持一柄降妖宝杖,杖身漆黑,杖头铸着一个鬼面,狰狞可怖。

  悟能蹲在云头之上,见了那身影,心中一凛,低声道:

  “道长,这是何方妖孽?怎的这般丑恶?”

  李晏道:“此非妖孽,乃是天庭的卷帘大将。”

  悟能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卷帘大将?

  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他几面。

  他乃是玉帝驾前的亲随,掌管卷帘玉帘,虽品阶不高,却是玉帝的心腹。

  他怎的也落到这般田地了?”

  李晏便将卷帘大将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

  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的事,简略说了。

  悟能听罢,默然良久,方道:“原来……他也和俺老猪一样,是被人算计的。”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这时,那卷帘大将踏浪而出,降妖宝杖往河岸上一顿,震得沙石飞溅。

  他那一双碧绿鬼眼,扫过三人,道:“来了三个送死的。”

  那青年僧人见了卷帘大将这般凶恶模样,面色微微发白。

  却仍是强自镇定,双手合十,高声道:“阿弥陀佛。

  贫僧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

  路过贵地,欲渡此河。

  不知施主可能行个方便,放贫僧师徒过去?”

  卷帘大将闻言,哈哈大笑,震得河水翻涌,芦苇伏倒:

  “和尚,你可知这是什么河?”

  那僧人道:“此乃流沙河。”

  卷帘大将道:“你既知是流沙河,便该知道,这河八百里宽,弱水沉底,鸿毛不浮。

  莫说你一个凡人和尚,便是那太乙金仙,入了此河也要脱一层皮。

  你要渡河?拿什么渡?”

  那僧人道:“贫僧有诚心一颗,有愿力无边。

  心诚则灵,愿坚则达。

  施主若肯行个方便,贫僧感激不尽。施主若不肯,贫僧便另想法子。”

  卷帘大将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和尚,你方才说,你有诚心一颗,愿力无边。那我来问你,何为诚?”

  那僧人双手合十,缓缓道:“诚者,天之道也。

  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卷帘大将又道:“何为愿?”

  那僧人道:“愿者,心之所向也。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卷帘大将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和尚,你既这般有诚有愿,我便送你一程。”

  那僧人闻言,面上一喜,正要道谢。

  却见卷帘大将忽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铺天盖地,向那僧人席卷而去。

  那僧人猝不及防,被黑雾罩住,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那黑雾之中,隐隐有一股吸力,将他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抽离。

  那两个从者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可他们哪里逃得掉?

  黑雾一卷,便将二人也吞了进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僧人便化作一具白骨,倒在河岸之上。

  那两个从者也是如此。三具白骨,并排躺着,触目惊心。

  卷帘大将收了黑雾,走上前去,弯腰拾起那僧人的骷髅头,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骷髅头在他掌心之中,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

  他看了片刻,将那骷髅头往颈下一挂。

  那串子上有了第一个骷髅头。

  他转过身去,踏浪而行,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将那三具白骨也卷入了河中。

  云头之上,悟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话来:

  “道……道长,那和尚……那和尚就这样死了?”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可……可观音菩萨不是说,那取经人是俺老猪的师父吗?

  她不是说,俺老猪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罪消业吗?

  可……可那取经人,怎的就这样死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抖:“他死了,俺老猪拜谁为师?

  他死了,俺老猪护谁西行?

  他死了,俺老猪的功德向谁赎?”

  李晏望着悟能,只见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稍安勿躁。”

  说着,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并且动用神通遮掩两人气息。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那祥云通体素白,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人。

  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面如满月,眉如远山。

  左手托羊脂玉净瓶,瓶中插杨柳枝。

  右手结与愿印。身后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悟能见了观音,浑身一震,正要出声,却被李晏按住肩膀,微微摇头。

  悟能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蹲在云头之上,透过云隙向下张望。

  观音降下云头,落于流沙河畔。

  她立于那青年僧人葬身之处,望着那滔滔河水,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震得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一道水光冲天而起。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卷帘大将见了观音,面色微变,连忙跪伏于地,叩首道:“菩萨。”

  观音望着他,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悟净,你可知罪?”

  卷帘大将浑身一颤,叩首不止:“悟净知罪。悟净知罪。”

  观音道:“你吃了那取经人,可知他是谁?”

  卷帘大将道:“悟净不知。”

  观音道:“他乃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往西天求取真经。

  你吃了他,便是吃了取经人。”

  卷帘大将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悟净罪该万死。悟净罪该万死。”

  观音沉默片刻,缓缓道:“悟净,你可记得,你当年在天庭时,是做什么的?”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得。悟净当年是玉帝驾前的卷帘大将,掌管卷帘玉帘。”

  观音道:“那你可知,你为何会被贬下凡间?”

  卷帘大将道:“悟净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触怒玉帝,被贬下凡间。”

  观音道:“琉璃盏,是玉帝之物。你打碎了它,玉帝便贬你下凡。

  你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

  这苦,你受了多少年了?”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不清了。

  只记得,受了一回又一回,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观音道:“那我来问你。那琉璃盏,当真是你打碎的吗?”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着观音,目光之中满是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那琉璃盏,是他打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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