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日蟠桃会上,他奉命卷帘,立于玉帝身侧。
手中捧着琉璃盏,盏中是琼浆玉液。
忽然一阵风吹过,他手一滑,琉璃盏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那阵风,是从何处吹来的?
蟠桃会在瑶池宫中,四面皆有禁制,哪来的风?
此刻被观音一问,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呼呼呼!
观音立于河岸之上,袈裟被河风吹拂,微微飘动。
她望着跪伏于地的卷帘大将,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悟净,你且起来。”
卷帘大将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观音缓缓道:“汝在这流沙河中,吃人无数。
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吃下之人,去了何处?”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观音又道:“汝吃人之时,可曾尝过其中滋味?”
卷帘大将道:“菩萨,悟净……悟净只知腹中饥饿,见人便吞,哪里顾得上什么滋味。”
观音微微摇头,将那羊脂玉净瓶托于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于河面之上,化作一朵白莲,在浊浪之中缓缓绽放。
莲开九瓣,瓣瓣晶莹,照得那浑浊的河水都清澈了几分。
“悟净,你看这莲花。”
卷帘大将望向那朵白莲,只见莲瓣之上,隐隐有光影流转。
那光影之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之中,正是那青年僧人被黑雾吞噬,化作白骨,骷髅头被卷入颈下串子的情景。
卷帘大将看见这一幕,面色惨白,额头之上冷汗流下。
观音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卷帘大将道:“悟净看见……看见那和尚被悟净吃了。”
观音道:“你看见他死了?”
卷帘大将道:“是……他化作白骨,自然是死了。”
观音不答,只将柳枝又是一拂。
那白莲之上的光影再变。
那白骨沉入河底,被泥沙掩埋。
可那白骨之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虽微,却不曾消散,反倒如同种子一般,在泥沙之中缓缓凝聚。
卷帘大将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画面。
只见那金光越聚越浓,渐渐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
光团之中,隐隐有一个婴孩模样的虚影,蜷缩如胎,口含金光,双目紧闭。
“这是……”卷帘大将声音发颤。
观音道:“此乃金蝉子之元神种子。
你吃了他第一世的肉身,却吃不了他的元神。
那元神藏于白骨之中,沉入河底,待机缘成熟,便会重新投胎,再来西行。”
卷帘大将闻言,浑身颤抖不止。
扑通!
又跪了下去:“菩萨,悟净……悟净罪该万死。
悟净吃了取经人,坏了佛法东传之大计,悟净便是万死也难赎此罪!”
观音却摇了摇头,道:“悟净,你错了。”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
观音道:“你没有坏佛法东传之计。恰恰相反,你成就了它。”
卷帘大将满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观音缓缓转过身去,望向那滔滔流沙河,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震动三界。
然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若要取得真经,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也不行。
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改。”
“你在这流沙河中,吃他一次,他便历一劫。”
卷帘大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
“菩萨的意思是……悟净吃那取经人,不是在害他,而是在帮他?”
观音不答,只反问道:“你可知,何谓劫?”
卷帘大将摇头。
观音道:“劫者,去力也。去了旧力,方生新力。去了旧壳,方见真我。
去了旧我,方证菩提。
金蝉子若要证得正果,便需将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蜕去。
你不吃他,谁来替他蜕这层壳?”
卷帘大将怔怔地跪在那里,眼中的茫然渐渐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观音又道:“我再问你,那被你吃下的骷髅头,你挂在颈下,可曾觉得沉重?”
卷帘大将低头望向颈下那一串骷髅头。
此刻只有一个,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又似在诉说。
“悟净……悟净每挂一个骷髅头,便觉颈上沉重一分。”
观音道:“那沉重,便是因果。你吃他一次,便与他结下一重因果。
你吃他九次,便与他结下九重因果。
待到第十世,他再来渡河之时,你颈上便挂着九个骷髅头。
那九个骷髅头,便是你与他之间的九重因果。”
她望着卷帘大将,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届时,你便需用这九个骷髅头,为他铺一条渡河之路。
那骷髅头入水不沉,遇浪不翻,能载他安然渡过这八百里流沙河。
你吃他九次,便渡他一次。
九死一生,方证菩提。此乃天数,亦是因果。”
卷帘大将听得浑身战栗,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在这流沙河中又受苦无数岁月,从未想过,自己吃人之举,竟藏着这般深意。
“菩萨,那取经人……还要被悟净吃八次?”
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观音道:“不错,九次吃尽,十世圆满。
届时,他渡过流沙河,你便随他西行,护他取经。
待真经取回,你便可脱去此劫,重返天界。”
卷帘大将叩首不止:“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停下脚步,缓缓道:
“悟净,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卷帘大将道:“菩萨请讲。”
观音道:“那取经人之肉身,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此消息,你需传扬出去。”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菩萨,这……这岂不是要害那取经人?”
观音摇了摇头,道:“是成就他。
西行路上,若无妖魔阻拦,如何称得上历劫?若无劫难,如何证得正果?
你将这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妖魔便会闻风而来,争相拦截取经人。
如此,他的劫难便够了,功德便足了,正果便成了。”
卷帘大将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叩首道:“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踏云而起,向那西方天际飘然而去。
云头之上。
悟能蹲在那里,望着观音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茫然之色比方才更加浓重。
他转向李晏,低声道:“道长,俺老猪方才听菩萨与那卷帘大将说话,听是听见了,可一个字也没听懂。
什么劫啊壳的,九死一生,什么吃他便是成就他……这都哪跟哪啊?
那取经人明明是俺老猪的师父,菩萨却叫那卷帘大将吃他,还说要吃九次!
这……这不是害他吗?
怎的又成了成就他?”
李晏盘膝坐于云头,阖目不语。
他方才以心神感应,将观音与卷帘大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那些话,悟能听不懂,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观音所言,表面上是说给卷帘大将听,实则是说给三界听。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深邃。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三界皆知。
可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要证得正果,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这八十一难,也是他自己的愿力所感召。
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正是此理。
渡过流沙河后,一难比一难凶险。
这些劫难,看似是妖魔加害,实则是他成就正果的阶梯。
没有这些劫难,他便无法蜕去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无法证得那最终的菩提。
这便是佛门所说的【烦恼即菩提】。
烦恼与菩提,本是一体两面。
离了烦恼,别无菩提。
正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若离了淤泥,莲花也无从生起。
李晏心中暗暗感叹。
他在方寸山学艺之时,祖师曾讲过这个道理。
那时他只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并未真正领悟。
今日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这烦恼即菩提四个字,
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要亲身历劫,以身证道。
至于那“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的消息,更是妙到极点。
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三界之中的妖魔便会闻风而动,争相前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金蝉子的肉,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他在方寸山时,曾翻阅过不少典籍。
佛门之中,确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之说。
但那是以肉身布施,积累功德,而非以肉身延寿。
金蝉子虽是如来座下二弟子,修行十世,可他终究是凡胎肉身。
凡胎肉身,如何能长生不老?
除非……
李晏心中一震。
他睁开眼,望向悟能。
悟能仍蹲在那里,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等他解答。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菩萨所言,贫道也只能略窥一二。
那取经人之事,牵涉甚广,非你我所能尽知。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便可。”
悟能连忙道:“什么话?”
李晏道:“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倒不美。”
悟能听了这话,挠了挠头,咧嘴道:“道长,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晏微微一笑。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观音大士点化卷帘大将,悟烦恼即菩提之理,明劫难即成就之机】
【缘法之气+2000(观棋不语,悟道不言)】
【窥见取经因果之一线,然天机深藏,只可意会,不可尽知】
【缘法之气+15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动。
此番观棋,收获不小。
烦恼即菩提,劫难即成就,这道理他虽早已知道,
今日亲眼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其中真意。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望向那流沙河。
河岸之上,卷帘大将跪送观音离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立于河畔,望着那滔滔浊浪,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伸手摸了摸那骷髅头,触手冰凉刺骨。
“九次……”他喃喃自语,“还要吃八次……”
便在此时,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又恢复了那浊浪滔天的模样。
云头之上,悟能望着这一幕:“道长,那卷帘大将……他还会再吃人吗?”
“会。”
悟能道:“那他吃的那些人,当真都是那取经人的转世?”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那取经人……他当真不知道自己会被吃?”
“他知道。”
悟能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会被吃,还要来?”
李晏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愿。
知其必死而赴之,此乃大勇。
那取经人发愿西行之时,便已知晓自己将历经十世轮回,九死一生。
可他仍是来了。”
悟能闻言,道:“道长,俺老猪……俺老猪不如他。”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夕阳西下,流沙河被染成一片金红。
那浊浪在夕阳映照之下,竟有了几分壮丽之色。
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对悟能道:“元帅,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悟能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流沙河。
河面之上,浊浪依旧滔滔。
二人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开口道:“道长,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元帅请讲。”
悟能道:“菩萨说,取经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反问道:“元帅以为呢?”
悟能挠了挠头,道:“俺老猪在天庭时,吃过蟠桃,饮过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物。
可那取经人不过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与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猪不信。”
“可菩萨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要让三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何要这般做?”
李晏道:“元帅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晏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悟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长的意思是……菩萨是在钓鱼?”
李晏微微点头,又道:“元帅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经人的肉,当真能长生不老吗?”
悟能想了想,摇头道:“俺老猪觉得不能。
若吃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那三界之中的妖魔,早就把取经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哪还轮得到他西行取经?”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过是引妖魔上钩的香饵罢了。
妖魔信了,便来拦路。拦了路,便成了取经人的劫难。
此乃以妖魔之贪,成就取经人之功。”
悟能听罢,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这一手,当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还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取经人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可悟能笑着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道长,那俺老猪呢?俺老猪将来也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俺老猪……是不是也是菩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元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那块大石之上。
这块石头他坐了许多年,石面已被体温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月光照上去,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法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侧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叶铺了个窝,又从山中叼来几捆干草垫在底下,倒也有几分野趣。
鼾声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睡到酣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蟠桃御酒之类的字眼。
想是在梦里又回了天庭。
李晏阖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那行数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这些日子以来,修为虽在精进,距离那大千世界却仍隔着天堑。
中千世界,九十九万里山河,看似离百万里只差临门一脚。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万里加起来都要难。
他将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尝试突破大千世界的种种可能。
第一幅画面里,他以洞天为炉,以自身为丹,强行冲击大千世界的壁垒。
结果洞天崩塌,世界树折断,九十九万里山河化为混沌。
他浑身是血,跌坐于废墟之中,修为尽废。
第二幅画面中,他试图以外物为引,借诸般灵物之力强行演化大千。
起初确有几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万里大关。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五行紊乱,阴阳失衡,诸般灵物之力互相冲撞,整座洞天炸成齑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画面,结局都是一样。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演之道,穷尽诸般可能,择其最优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撑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本质的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