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是地府的公差,持崔判官的令牌,行的却是私刑。”
“贫道问你,崔判官的令牌,当真是为了拘这婆婆的魂魄?”
那黑袍阴差的石像一动不动。
“你不答,便是答了。”
李晏道,“崔判官执掌生死簿,若要拘一个凡间老婆子的魂魄,只需在簿上勾一笔,自有阴差按律索命。
何须派你持令牌,偷偷摸摸,与妖邪为伍?”
“你这令牌,是假的。”
此言一出,那黑袍阴差的石像随之一震。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座石像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
李晏五指缓缓收紧,“贫道方才说过,说不清楚,便留在这里,与这山中的飞禽走兽作个伴。
你既然不说,那便留下罢。”
说完,五指猛地一合。
那座石像,被五行之力硬生生碾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通体浑圆,内中黑气翻涌。
隐隐可见一张扭曲的鬼脸在珠子内壁上拼命冲撞。
李晏将那枚黑色珠子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收入袖中。
张道陵这才开口:“道友,这阴差的魂魄,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晏道:“此獠冒充地府阴差,持假令牌行凶。
贫道留他一缕残魂,日后若遇崔判官本尊,也好做个对证。”
张道陵捋须一笑。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海州城外泉边,识破并斩杀青木山盘丝岭黄花老祖座下鼠精】
【缘法之气+800(妖邪害人,斩之无罪)】
【斩杀碧波潭万圣龙王座下猫妖,并收其数百年妖丹精华】
【缘法之气+1200(刀虽利,斩错人便是罪)】
【识破假冒阴差之鬼物,以五行之力炼其魂魄为魂珠】
【缘法之气+1000(真伪之辨,存乎一心)】
【三妖之元神精魄,皆化为元气滋补己身,水火既济之功更进一步】
【缘法之气+1500(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当前缘法之气:54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
此番出手,得了四千余缕缘法之气,虽不算多,却也聊胜于无。
更让他满意的是,那猫妖的妖丹精华和鼠精的元神精魄,皆已化为元气融入他体内。
他丹田之中那根五彩丝线,得了这股外来元气的滋补,比之前又粗壮了一丝。
五行合一,重在积累。
每多一分积累,距离太乙金仙便近一步。
【内丹:金仙境(40%)】
他转过身去,望向那泉边。
张氏靠在石头上,睡得正沉。
阳光洒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
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依稀能听出光蕊两个字。
李晏静静看了片刻,转向张道陵:“天师,婆婆这一觉,还要睡多久?”
张道陵道:“温阳养目丸的药力化开,约莫还需一盏茶工夫。”
李晏点了点头,走到泉眼之旁,蹲下身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陶壶,壶身粗朴,釉色青灰,是他昔年在青城山时亲手烧制的。
他将陶壶探入泉眼之中,灌了满满一壶清泉。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炭炉,几块松炭,一只蒲扇。
张道陵在一旁看着,见他将炭炉支好,松炭码齐,蒲扇轻摇,不过片刻便生起一炉红通通的炭火。
随后,他将陶壶坐在炉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片茶叶。
那茶叶呈深褐之色,叶片卷曲如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一倒入壶中,被滚烫的泉水一冲,便有茶香袅袅升起。
那茶香不浓不淡,清冽如松风,甘醇如桂露,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张道陵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茶……道友从何处得来?”
李晏道:“贫道昔年在青城山修行时,山中有一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贫道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这一小筒。
天师请。”
他将第一泡的茶汤倾入两只粗瓷杯中,双手捧了一杯,奉与张道陵。
张道陵接过,先观其色。
茶汤澄碧透亮,如同春日山溪,杯底隐约有银毫沉浮。
再闻其香。香气入鼻,他只觉灵台一清,连日奔波的那一丝倦意竟消散了大半。
最后品其味。
他轻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茶汤入喉,一股清气自胃脘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他体内那修行千年积攒下来的细微阻滞,隐隐有了松动之象。
“好茶。”张道陵赞了一声,放下茶杯,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这茶,只怕不是凡品。”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将第二泡的茶汤斟入另一只杯中。
他端着那杯茶,走到张氏身旁,蹲下身去,轻轻唤了一声。
“婆婆。”
张氏身子微微一颤,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她睁开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四顾,直到摸到李晏的衣袖,方才安下心来。
“道长……老婆子方才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还有些含糊,“梦见光蕊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老婆子给他缝的青布衫,站在村口,冲着老婆子笑。
老婆子想过去抱他,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
李晏温声道:“婆婆,梦有时是反的,有时却是真的。
贫道不懂解梦,却懂一个理儿。
人若还在,总有见面的一天。”
他将茶杯递到张氏手中:“婆婆,贫道泡了一杯茶。
不是什么好茶,是贫道在山上采的野茶。
婆婆喝了,咱们便上路。”
张氏双手捧住那只粗瓷茶杯。
杯子触手温热,茶香扑鼻而来。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茶水之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道长,这茶……”她迟疑着。
李晏道:“这茶有个名目,叫做‘辞乡茶’。”
“辞乡茶?”
“是。”李晏缓缓道,“贫道家乡有一个旧俗。
人若离家远行,临行之前,家中长辈便会泡一杯茶。
茶中放三片茶叶,一敬天地,二敬祖宗,三敬自身。
饮了这杯茶,便算是辞过了故乡的山水,辞过了祖宗的庇佑,也辞过了从前的自己。
从此之后,山高水长,便是另一段路了。”
张氏听罢,举起茶杯,面朝东方,颤巍巍地拜了三拜。
“天地神明在上,祖宗先人在上。
老婆子陈门张氏,今日便要离开海州了。
老婆子在这海州住了十八年,日日盼,夜夜盼,盼着儿子回来。
今日,老婆子不等了。
老婆子要出去寻他。”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张氏只觉一股温热之气涌到眼眶,化作一股清凉,说不出的舒坦。
她那双空洞了十八年的眼睛,忽地一痒。
张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揉了片刻,她忽然呆住了。
那一片混沌了十八年的黑暗之中,隐隐透进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极淡极微,若有若无。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的眼睛……”
李晏微微一笑,道:“婆婆,莫急。这茶才刚喝下去,药力化开还需些时日。
等婆婆见到令郎之时,便是婆婆重见光明之日。”
张氏听罢,浑身颤抖不止。
她摸索着抓住李晏的衣袖,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她还能看见儿子的脸。
十八年后,她连儿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可这道人却说,等见到光蕊的时候,她便能看见了。
张氏忽然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李晏连忙扶住她,温声道:“婆婆,使不得。
贫道不过是泡了一杯茶,算不得什么。天色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他扶着张氏站起身来。
张道陵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李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道人,给那婆婆饮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野茶。
那茶水之中,有一股极精纯的木行生气。木气通肝,肝开窍于目。
那股木行生气顺着肝经上行,滋润双目,正是对症之法。
可一个金仙,便是五行合一,要凝聚出这般精纯的木行生气,也要耗费不少法力。
这道人与那婆婆素不相识,却肯为她耗费法力,炼制这样一杯茶。
这份心性,倒有几分上古炼气士的遗风。
张道陵心中暗暗称赞,只道:
“道友,贫道先行一步,去洪江渡口打点。道友携这位老姐姐随后便来。”
李晏道:“天师请。”
张道陵跨上白鹤,鹤唳一声,冲天而起,向那西方飞去。
月光之下,那一袭紫绶仙衣渐渐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李晏目送他远去,转身对张氏道:“婆婆,贫道这便带你驾云而行。
婆婆莫怕,只当是坐了一回船。”
张氏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李晏的衣袖。
李晏心念一动,一朵祥云自脚下升起,托着二人缓缓升空。
那祥云通体素白,边缘隐隐有青光流转,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张氏只觉如同踩在棉花堆上。
耳边有风声呼啸,却不觉得冷。
她忍不住问道:“道长,咱们这是……在天上飞?”
“是。”
张氏又问:“飞得高不高?”
“不算高。婆婆若是怕,贫道便飞低些。”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怕。
老婆子只是想着,若是光蕊也在天上,老婆子这么飞着飞着,便能飞到他跟前,那该多好。”
李晏微微一笑。
祥云载着二人,穿过云层,越过群山,向那洪江方向飞去。
阳光将云层照得如同金色的海洋,一望无际。
偶尔有鸟儿从云层中掠过,惊起一串清鸣,随即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张氏忽然开口道:“道长,老婆子想问一件事。”
“婆婆请讲。”
“那位张天师……他是什么人?
老婆子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气。
那气和道长的气不一样。”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这婆婆,双目虽盲,感知却比寻常凡人敏锐得多。
她所说的气,便是修行之人周身的法力气息。
张道陵修行的是天师道正法,气息光明正大,堂皇浩荡,如同烈日当空。
而李晏修行的是洞天大道与长生妙诀融合之后的独门功法,气息清虚内敛。
二者截然不同,这婆婆竟能分辨出来。
“婆婆,”李晏道,“张天师是道门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他修行的是天师道正法,光明正大,故而有浩然之气。
贫道不过是一介散修,气息自然不如他那般浩荡。”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天地之间,好坏善恶,往往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不过依贫道所见,张天师对婆婆,并无恶意。”
张氏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最怕的便是那些面上带笑,心里藏刀的人。
那道长呢?道长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晏笑了笑,道:“婆婆觉得呢?”
张氏想了片刻,道:“老婆子觉得,道长是个好人。
可老婆子又觉得,道长这好人,和张天师那好人不一样。
张天师的好,像是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道长的好,像是月亮。”
李晏听罢,心中微动。
这婆婆,不识字,不修行,却将他和张道陵看得如此透彻。
她一个瞎眼老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不由想起祖师说过的一句话:“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寻常百姓,虽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却凭着数十年的生活经验,磨出了一双看人的慧眼。
这婆婆,便是如此。
“婆婆,”李晏缓缓道,
“贫道不是什么月亮。贫道不过是一盏灯罢了。
灯烛之光,照不得太远,只能照见脚下的路。
婆婆跟着贫道走,贫道便替婆婆照一照。”
张氏听罢,笑了:“灯也好。老婆子瞎了十八年,有盏灯照着,总比摸黑强。”
祥云继续向西飞去。
约莫又飞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际出现了一条大河。
日光之下,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河面宽约数十里,无边无际。
河心之处,一团黑气盘旋不散,压得整条河都透不过气来。
李晏按下云头,落于洪江渡口。
渡口之上,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立着一人。
张道陵见李晏落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氏,在她那双眼睛上停了一停。
只见那双原本空洞浑浊的眼珠,此刻隐隐有了一丝光泽。
这人的丹道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以茶为引,以木气通肝明目。
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药性,气脉,经络皆有极深的把握方能做到。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那道人的分寸拿捏,却是刚好。
“天师,”李晏上前打了个稽首,“渡口可有异样?”
张道陵收回目光,望向那滔滔洪江:“那黑气之中的孽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贫道方才以心神探查,发觉它已从江底巢穴中苏醒,正在江心盘旋。”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江心的黑气,比方才所见又浓重了几分。
黑气翻涌不息,隐隐有一道狭长的黑影在其中游弋。
那黑影长约数十丈,形如巨蛇,头生独角,身有四爪。
“天师,”李晏道,“贫道有一事不明。”
张道陵道:“道友请讲。”
“这孽蛟蛰伏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为何天庭不管?
地府不管?
四海龙族也不管?”
张道陵捋须道:“四海龙族不管,是因为此蛟身上有一半泾河龙王的血脉。
泾河龙王虽将它逐出龙宫,却终究是它的生父。
而泾河龙王说到底也是四海的一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
李晏道:“那洪江龙王呢?这洪江是他的辖地,孽蛟在此吞人,他便不管?”
张道陵微微一笑:“洪江龙王,倒是想管。
三百年前这孽蛟初来洪江时。
洪江龙王也曾点起水族兵将,与它在江心大战三日。
可那孽蛟身负上古蛟龙血脉。
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修为已至金仙境。
洪江龙王不过玄仙修为,如何是对手?
那一战,洪江龙王被打碎了龙角,八百水族兵将死伤过半,连龙宫都被那孽蛟撞塌了半边。”
“后来呢?”
“后来洪江龙王一纸御状告到了天庭。
玉帝倒也没置之不理,派了太白金星前去调停。
那孽蛟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口吐人言。
说自己是游方散修,不知洪江有主,愿与洪江龙王井水不犯河水。
太白金星见它态度恭顺,又碍于泾河龙王的面子,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命二龙划江而治。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江心以西归那孽蛟。
那孽蛟倒也守了百余年的规矩。
可后来洪江龙王因救了陈光蕊,将那状元留在水府做都领,孽蛟便又不安分了。
它嗅到陈光蕊身上有取经人的血脉气息,便动了歪心思,想着拿这状元当筹码。
洪江龙王斗不过它,只好忍气吞声。
这百余年来,江心以西的船只被它吞了不知多少,洪江龙王也只当看不见。”
李晏听罢,望向那江心翻涌的黑气,淡淡道:
“所以这洪江,明面上是两龙分治,实则那孽蛟才是真正的霸王。”
张道陵点头:“正是。洪江龙王空有敕封名头,却无镇压之力。
天庭不愿搭理这等小事,地府不管水域之事。
四海龙族又碍于同族之谊不肯出手。
这孽蛟便在这洪江之中,逍遥了三百年。”
几方势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忌。
到头来,这孽蛟便成了一个三不管。
它在这洪江之中吞人炼魂,逍遥法外三百余年,无人能治。
这便是三界的规矩。
不是没有道理,反而是道理太多。
道理一多,便等于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