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压在身上的大山随之消散,浑身法力重新流转。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连忙向张道陵拜倒:
“下官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周明远,叩见天师。”
张道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鼠精,黑猫与黑袍阴差,拂尘又是一摆。
三道清光自拂尘丝间飞出,分击三妖。
那鼠精最是机警,见清光飞来,就地一滚,便要化作原形钻入土中。
可那清光比他更快,未等身子沾地,便已落在天灵盖上。
鼠精浑身一僵,保持着那钻土的姿势,化作一尊石像。
那黑猫厉啸一声,浑身毛发炸起,碧绿眼珠之中射出两道幽光,迎向那道清光。
幽光与清光一触,便随之消融。
那黑猫张着嘴,弓着背,也化作了一尊石像。
至于黑袍阴差最是不堪。
他本就是阴魂之体,被李晏的五行之气冲得魂魄不稳。
此刻见清光飞来,竟是连抵抗的勇气都失了,转身便逃。
可那清光如影随形,瞬间没入后心。
黑袍阴差保持着奔逃的姿势,化作一尊漆黑的石像。
三尊石像,形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
连那黑猫炸起的毛发,鼠精转动的眼珠,阴差飘起的衣角,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李晏目光微凝。
这一手化石之术,他在方寸山的藏经阁中见过记载。
此乃天师道的不传之秘【太玄化石法】。
以自身精纯法力,将对手的形与神一并凝固,非太乙金仙不能破解。
更妙的是,这化石之法只禁形神,不伤性命。
被化之人意识犹存,五感俱在,只是动弹不得。
山风吹在石像之上,他们感觉得到。
泉水流过石像之畔,他们听得见。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他们只能困在这石壳之中,日日夜夜承受那无尽的孤寂。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
张道陵收了拂尘,目光在那三尊石像上扫过,微微颔首,似是满意。
他转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贫道方才在千里之外,感应到此地有五色冲霄之气,又有妖邪阴煞汇聚,便赶来一观。
不想道友已先一步,替贫道料理了。”
李晏心中暗暗凛然。
他方才释放金仙气息,本就是为了震慑四妖,却不料竟将这位天师也引来了。
四大天师之中,张道陵居首,乃是道门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相传他本是东汉沛国人,得太上老君亲传,于鹤鸣山得道飞升。
玉帝亲封他为【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天师】,统领道门,地位超然。
这般人物,怎会出现在海州这偏远之地?
李晏心中思绪百转,只淡淡道:“天师过誉。
贫道不过是恰好路过,见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一个瞎眼婆婆,顺手管教一番罢了。”
张道陵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晏身上扫过。
李晏只觉那道目光如同温泉水一般,从头到脚淌过,暖洋洋的,并无半分恶意。
可他心中清楚,这一眼之下,自己的修为深浅,法力高低,只怕已被这位天师看出了七八分。
这便是天师魁首的眼力。
张道陵眸光一转,看了看那跪在一旁的文判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贫道有些话,想与道友单独一叙。至于文判官你——”
文判官连忙叩首:“下官……下官……”
张道陵摆摆手:“你且先回城隍庙。今日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起。
便是你家城隍问起,也只说天师有命,不得外传。
可明白了?”
文判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天师放心,下官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他偷眼看向李晏,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又磕了个头。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地下,瞬息便不见了踪影。
随后,张道陵捋须:“道友周身五气流转,相生相克,浑然一体。”
“这五行合一的气象,贫道在三界之中,只见过寥寥数人。
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李晏不以为然。
他这一身修为,根基是方寸山的长生妙诀,又融合了上古的洞天大道,还有那轮回之力与心镜的缘法之力等等。
这诸多法门揉杂一处,早已自成一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看出根脚。
李晏不动声色,道:“贫道乃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早年在一座无名山中,偶得一部无名道经,依经修行,侥幸有了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至于什么五行合一,贫道实在不知,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张道陵听罢,哈哈一笑:“道友过谦了。
五行合一若是瞎猫碰死耗子,那三界之中的修行之人,便都是瞎猫了。”
话锋一转,望向那泉边瑟瑟发抖的张氏,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道友可知,这婆婆是什么人?”
李晏道:“贫道只知她是个孤苦伶仃的瞎眼婆婆。
儿子十八年杳无音信,受尽了苦楚。”
张道陵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张氏面前,蹲下身去。
张氏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一颤,摸索着抓住李晏的衣袖:
“道长……又有人来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莫怕。这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不是来害你的。”
张氏听是天师,连忙便要跪下叩拜。
张道陵扶住她,温声道:“老姐姐不必多礼。
贫道来迟了,让老姐姐受了这许多年的苦。”
这一声“老姐姐”,叫得张氏浑身一震。
张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天师……天师折煞老婆子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张氏唇边:
“老姐姐,此丹名曰温阳养目丸,虽不能令你双目复明,却能滋养眼脉,缓解疼痛。
你先服下。”
张氏张嘴,将那丹药咽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之气自胃脘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双目。
那原本隐隐作痛的眼眶,渐渐不那么疼了。
“多谢天师……多谢天师……”张氏连连道谢。
刚说完话,不过几个呼吸,她便觉困意上涌。
身子一软,靠在泉边的石头上,沉沉睡去。
山风吹过,泉水潺潺,四下里再无旁人。
张道陵转向李晏,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道友可知,这位老姐姐的儿子,是什么人?”
李晏道:“贫道听婆婆说,她儿子名叫陈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状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途中下落不明。”
张道陵微微颔首:“道友可知,那陈光蕊,如今是死是活?”
李晏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道陈光蕊被洪江龙王救下,在水府做了都领。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毕竟,他一个散修,如何得知这般隐秘之事?
“贫道不知。”李晏道。
张道陵望着他,目光之中似有深意,又似只是随意一望。
“陈光蕊还活着。
他被洪江龙王救下,以定颜珠保存尸身,在水府之中困了十八年。”
李晏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张道陵点头道:“那刘洪乃是水寇,杀官冒名,霸占其妻。
此案沉冤十八年,只因背后牵扯甚大,无人敢翻。”
李晏道:“牵扯什么?”
张道陵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友可听说过取经人之事?”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取经人?
贫道云游四方,倒是在几处寺庙中听僧人说过,有个玄奘法师要往西天取经。
可这与陈光蕊有何关系?”
张道陵道:“那玄奘法师,便是陈光蕊的儿子。”
李晏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这婆婆,便是取经人的祖母了?”
张道陵点头:“正是。”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泉眼之中翻涌的水柱,缓缓道:
“取经之事,乃如来钦定,三界皆知。
金蝉子十世轮回,这一世投胎于陈光蕊家中。
此事牵扯佛道两家,天庭地府,四洲妖魔。
这位老姐姐作为取经人的祖母,便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李晏道:“有人要杀她,有人要保她?”
张道陵道:“不错。
杀她的人,是想断了取经人的俗世羁绊,让他彻底斩断尘缘,一心向佛。
保她的人,是想留住取经人的俗世根源,让他成佛之后,仍记得自己曾是凡人。”
李晏听罢,心中暗暗颔首。
张道陵这番话,与他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
只是他没想到,这其中的博弈,竟如此之深。
佛门要的是一个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取经人。
道门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取经人。
这老婆婆的性命,就成了佛道两家角力的战场。
“天师,”李晏缓缓开口,“贫道有一事不明。”
张道陵道:“道友请讲。”
李晏道:“天师为何要保这婆婆?”
张道陵默然片刻,方道:“贫道保她,不是因为她是取经人的祖母。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无辜之人。”
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道友可曾想过,这天地之间,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卷入了大人物的棋局之中?
陈光蕊寒窗苦读,高中状元,本该前程似锦,却因一桩与他无关的取经之事,被水寇杀害,沉尸江底十八年。
殷温娇本是丞相千金,嫁得如意郎君,本该夫妻恩爱,却遭此横祸,忍辱负重十八载。
这位老姐姐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儿子赴任去了,便在村口盼了十八年,盼瞎了一双眼睛。
他们做错了什么?”
李晏默然。
张道陵又道:“道友,你可知这十八年来,贫道为何只派人暗中保护,却不曾亲自出手,替她铲除这些妖邪?”
李晏道:“贫道不知。”
张道陵道:“因为贫道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李晏心中一动。
张道陵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友便是那个变数。”
李晏一怔。
张道陵道:“取经之事,乃如来定下的大计。
佛门东传,势在必行。贫道虽忝为天师,却也不能逆天行事,直接插手取经人的家事。
否则,便是与佛门撕破脸,挑起佛道之争。
这个罪名,贫道担不起。”
“贫道只能等。等一个不在棋局之中,却又愿意出手的人。”
“贫道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道友。”
李晏听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此番来海州,是临时起意,并未与人说过。
张道陵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预先知晓他的行踪。
除非......
李晏望向张道陵,缓缓道:“天师方才说,等一个不在棋局之中,却又愿意出手的人。
贫道斗胆问一句,天师怎知贫道不在棋局之中?”
张道陵哈哈一笑,捋须道:“道友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手指向那三尊石像:“道友看看这三人。
一个妖,一个怪,一个鬼。
他们背后势力,皆非寻常。可道友出手之时,可有半分犹豫?”
李晏不答。
张道陵又道:“道友若是佛门中人,便不会管这婆婆的死活。
道友若是天庭中人,便不敢得罪地府崔判官。
道友若是妖魔一类,更不会为了一个凡间老婆子,同时得罪三方势力。”
“道友什么都不是,所以道友才是那个变数。”
这位天师,不愧是道门魁首,三言两语便将李晏的身份推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张道陵终究还是看错了一点。
他是孙悟空的好兄弟,是大闹天宫花果山的同党。
他来海州帮张氏,固然是出于恻隐之心。
却也是为了在那取经大计之中,提前落下一枚暗子。
这一点,张道陵没有看出来。
“天师,”李晏缓缓开口,“贫道不过是见不得一个瞎眼婆婆被人欺负,顺手为之罢了。
什么变数不变数的,贫道不懂。”
张道陵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道:“道友不懂便不懂罢。
贫道只问一句,道友可愿随贫道走一遭?”
李晏道:“去何处?”
张道陵道:“洪江。”
李晏心中一震:“洪江?”
张道陵点头:“陈光蕊沉尸洪江十八年,也该还阳了。
贫道此番来海州,本就是想接这位老姐姐去洪江,让他们母子团聚。
只是贫道身份敏感,不便直接插手。
如今有道友在,便好办多了。”
李晏不予置否,只是将眸光转向三座石像。
张道陵眉头微微一挑。
“道友,这三尊石像——”
话未说完,便见李晏已转过身去,面向那三妖所化的石壳。
那鼠精所化石像保持着钻土的姿势,嘴半张着,露出两排尖细的齿。
黑猫石像弓背竖尾,碧绿的眼珠虽已凝固,却仍泛出凶戾。
阴差那座最为诡异,通体漆黑如墨。
面庞之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衣角被山风掀起的褶皱都分毫毕现。
李晏走到那鼠精石像之前,伸出手去,食指一叩。
叮。
“鼠精,你方才说,你家大王派你来监视这婆婆,是为了日后多一枚筹码。
这话,贫道信你一半。”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你奉命行事,确有几分不得已。
可你若当真无害人之心,方才那阴差出手之时,你为何不退?
非但不退,反倒出言催促,说‘莫要磨蹭’。”
鼠精的石像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阵咔咔声。
李晏视若不见,伸出一根手指,在石像额头之上一点。
“贫道这一指,名曰五行逆乱。”
话音落下,那鼠精石像之中,五色光华随之亮起。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交织缠绕,在石壳之中游走。
那鼠精的妖气被这五色光华一冲,化作一缕缕青烟从裂纹中溢出。
惨叫声从深处传出,尖锐刺耳,惊得林中宿鸟飞起。
可那声音只响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紧接着,石像碎裂,化作一地的碎石粉末。
粉末之中,一团拳头大小的灰色光团悬浮半空,那是鼠精的元神精魄。
李晏张口一吸,那灰色光团便被他吞入腹中。
这一幕落在张道陵眼中,他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人,行事倒是果断。
李晏又走到那黑猫石像之前。
黑猫的碧绿眼珠虽已凝固,可那眼珠深处,仍有一丝凶光在挣扎。
李晏与它对视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奉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命,来此了结旧怨。
十八年前你奉命杀她,被茅山道士坏了事。十八年后,你又来杀她。
你这猫妖,倒是有几分执拗。”
“可你错就错在,把执拗用错了地方。”
李晏点在黑猫的眉心之处。
那黑猫石像剧烈颤抖起来,石壳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那是猫妖修炼数百年凝结的妖丹之光。
“万圣龙王让你杀,你便杀。
他让你等十八年,你便等十八年。
你可曾问过他一句,为何要杀一个凡间老婆子?
你可曾想过,你这一身道行,数百年苦修,到头来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把刀?”
那石像的颤抖愈发剧烈,裂纹之中的碧绿光芒忽明忽暗。
“刀便是刀。贫道不怪你是刀,只怪你这把刀,砍错了人。”
食指一用力,五行之力涌入石像之中。
五行归元,化作一道混沌之光,将那碧绿色的妖丹裹住,缓缓旋转。
转了九转之后,混沌之光猛地一收,将那妖丹连同黑猫的元神一并碾碎,
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元气,顺着流入李晏体内。
石像碎裂开来,粉末随风飘散,落入那泉眼之中。
泉水咕嘟咕嘟涌出来,将那些粉末冲走,片刻之间便干干净净。
张道陵站在一旁,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李晏炼化那猫妖元神之时,周身隐隐有五气流转。
那五气之中,水气最盛,火气次之,木金土三气又次之。
五气虽已合一,却仍有主次之分。
这是五行尚未彻底圆融之象。
但张道陵也看得出来,这人的五行之道,走的是以水为君,以火为臣,以木金土为辅佐的路子。
水者,润下而藏精。
火者,炎上而化神。
水火既济,便是金丹大药之基。
这个路子,与天师道一脉的修行法门截然不同。
倒有些像上古那些炼丹士的气象。
此人,的确有些来历。
张道陵心中暗道。
李晏走到最后一尊石像之前。
“阴差。你与他们不同。他们是妖,是精怪,修行不易,却被人当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