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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渡头忽遇摇橹客 席上方知困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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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晏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低头望向那江水。

  水面之下,一双双惨白的眼睛正透过金光望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李晏与那些眼睛对视了片刻。

  他伸出手去,探入金光之外的水中。

  触及江水的刹那,五行之水气涌出,融入江水之中。

  那水气清而不寒,柔而不弱,与洪江之水融为一体。

  水中的那些东西,齐齐一震。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对于这些溺死江中的冤魂而言,壬水之气便是天敌。

  那些惨白的眼睛,齐齐闭上了。

  水中的阻力随之消失。

  乌篷船一轻,橹又能摇动了。

  鲁老三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方才那阵雾,好生邪门。”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江上起雾,也是常有的事。鲁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船继续向江心驶去。

  那些水中的东西没有再跟来。

  可李晏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波。

  那孽蛟在江底盘踞三百余年,手下不知有多少水妖水鬼。

  方才那阵雾,不过是试探罢了。

  它想知道,李晏的底细。

  便在此时,前方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所过之处,江雾竟然淡了几分。

  李晏循声望去。

  只见江心偏东方向,隐隐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殿前立着两根盘龙玉柱,柱上金龙栩栩如生,龙须飘动,龙眼圆睁,仿若活物。

  那是洪江龙宫。

  钟声便是从那龙宫中传出来的。

  鲁老三听见钟声,面上浮起一丝喜色:“是龙王庙的钟。

  这钟一响,便说明龙王在宫里。

  龙王在宫里,那些水里的东西便不敢放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龙宫之外的江面上。

  那里,停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袍的老者,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头戴进贤冠,腰系金鱼袋。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从,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黄广义怎么会在这里?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如今的形貌与在五行山时截然不同,倒不怕被认出来。

  便在此时,龙宫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的面如冠玉,头戴五梁冠,身穿赤色龙袍,腰系白玉带。

  周身水气缭绕,隐隐有龙威透出。

  洪江龙王出了宫门,向黄广义拱手道:

  “山神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广义回礼道:“龙王客气。贫道奉张天师之命,前来与龙王商议要事。”

  二人在宫门前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龙宫。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

  张道陵方才说去与洪江龙王打招呼。

  如今看来,他打的这个招呼,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

  五行山是如来镇压孙悟空的地方。

  黄广义却出现在洪江龙宫,意味着什么?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便在此时,船舱之中传来张氏的声音:“道长,老婆子想问你一件事。”

  李晏收敛心神,走进船舱。

  只见张氏坐在草席上,神情有些不安。

  “婆婆请讲。”

  张氏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道长,老婆子方才听见那钟声,心里头忽然跳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婆婆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说不上来。

  就是心跳得慌,跟那年光蕊赴考前一晚一模一样。”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辟邪令。

  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热,五色光华缓缓流转。

  他将令牌放在张氏手中,合上她的手指。

  “婆婆,此令予婆婆一握。

  令中有贫道封存的一缕气息,婆婆握着它,心便会安些。”

  张氏握着那令牌,觉得一股温热流入心口。

  心跳竟真的平缓下来。

  “道长……这令牌,好生暖和。”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鲁老三的惊呼声从船尾传来。

  李晏身形一晃,已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前方三丈之处,水面炸开一团水花。

  水花之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黑鱼。

  长约丈余,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

  它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扭转身躯,向船头扑来。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条黑鱼在半空中僵住了。

  獠牙开合,鱼尾甩动,却动弹不得。

  李晏五指收拢。

  黑鱼的身躯随之向内塌陷。

  嘭!

  黑鱼化作一团血雾,随风飘散,连一片鱼鳞都没剩下。

  鲁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他撑了四十年船,在这洪江上见过不少怪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这道人只是抬了抬手,那条比人还大的黑鱼便碎成了血雾。

  “道长……”

  李晏收回手,淡淡道:“一条鱼罢了。鲁老丈继续撑船便是。”

  鲁老三不敢多问,连忙摇起橹来。

  可船刚行出数丈,水面又是一震。

  数十条黑鱼从四面八方跃出水面,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如同数十道黑色闪电,同时扑向船头。

  李晏立在船头,双手负后。

  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化作一道光罩,将整艘乌篷船笼罩其中。

  黑鱼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如同撞在铁壁之上,弹回水中,翻起白肚。

  可它们不死心,一波接一波,撞了又撞。

  李晏眉头微皱。

  这些黑鱼分明是受人驱使,不惜性命也要阻他渡江。

  那孽蛟自己不出面,却派这些炮灰来消耗他的法力。

  便在此时,龙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龙吟低沉浑厚,震得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龙吟声中,一道水光从龙宫飞出,落在乌篷船前。

  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高八尺,身穿鱼鳞细甲,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颔下无须,双耳各穿一只金环。

  周身水气浓郁,显然是个修为不弱的水族将领。

  他向李晏抱拳道:“末将洪江龙宫巡江夜叉李艮,奉龙王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龙王已在宫中设宴,请贵客移步。”

  李晏看了他一眼。

  夜叉李艮,这个名字他在天庭的典籍中见过。

  洪江龙王驾前有四员大将,巡江夜叉李艮排行第三,使一柄三股托天叉,重三千六百斤。

  此人性情刚直,忠于职守,在洪江水族之中颇有声望。

  “李将军,”李晏淡淡道,“贫道与这位婆婆,似乎不在龙王的宴请之列。”

  李艮道:“贵客说哪里话。

  龙王说了,今日洪江渡口来了贵客,便是洪江的福分。

  龙王已备下酒宴,请贵客务必赏光。”

  李晏望向张氏。

  张氏面色已比方才好了一些,似是感应到李晏的目光,开口道:

  “道长,龙王相请,咱们若是不去,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李晏微微点头,对李艮道:“既是龙王盛情,贫道便叨扰了。

  只是这位婆婆是凡人之躯,只怕入不得龙宫。”

  李艮道:“贵客放心。

  龙王已命人备下了避水珠,可保这位婆婆在水下如履平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蔚蓝,内中隐隐有波涛流转。

  李艮将避水珠双手奉与张氏。

  张氏接过,那珠子一入手,她周身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水光将江水隔开,她在其中呼吸自如,与在岸上无异。

  鲁老三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他撑了四十年船,头一回见龙王派人来请。

  “鲁老丈,”李晏道,“劳烦你将船撑到龙宫前。”

  鲁老三如梦初醒,连忙摇橹。

  乌篷船跟着李艮,向那龙宫驶去。

  龙宫越来越近。

  那水晶宫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宫门之前已站了两排迎客的水族。

  左排是虾兵,手持长戈。

  右排是蟹将,各执铜锤。

  宫门正中,洪江龙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水族幕僚。

  李晏扶着张氏下了船。

  洪江龙王上前一步,抱拳道:“小王洪江龙王敖洪,见过道友。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李晏回礼道:“贫道严礼,不过一介散修,怎敢劳动龙王大驾。”

  洪江龙王哈哈一笑:“道友过谦了。

  天师方才已与小王说过,道友乃是当世高人,五行合一,金仙修为。

  小王这洪江龙宫,多少年不曾有金仙驾临了。

  今日道友到此,是小王的福分。来来来,快请入宫。”

  他侧身引路,将李晏和张氏请入龙宫。

  李晏扶张氏缓步而行,目光却在暗暗观察。

  这洪江龙宫的格局,与他当年见过的四海龙宫截然不同。

  四海龙宫富丽堂皇,处处彰显龙族的气派。

  这洪江龙宫却朴素得多,水晶为墙,珊瑚为柱,珍珠为灯。

  虽也华美,却有种江河水府的野趣。

  宫墙之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那痕迹虽已尽力掩饰,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应该便是当年洪江龙王与那孽蛟大战时,被撞塌的痕迹。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正殿之中。正殿之上已摆下酒宴。

  主位自然是洪江龙王的,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案。

  左侧首位坐着黄广义,右侧首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李晏的。

  李晏扶着张氏在右侧首位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

  洪江龙王在主位坐定,举起酒杯。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先敬道友一杯。”

  李晏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望着那杯中的酒液。

  那酒呈琥珀之色,晶莹透亮,隐隐有灵气流转。

  “龙王,”

  李晏淡淡道,“贫道冒昧问一句。这酒,是龙王宫中的藏酒,还是方才新酿的?”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笑道:“道友放心。这酒是小王宫中藏了三百年的碧波酿,绝非那孽蛟之物。”

  李晏微微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清凉之气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中,又有一丝暖意。

  这酒,确实是正经的龙宫藏酒。

  酒中有水精之气,无毒。

  洪江龙王见他饮了,面上笑容更盛:“道友痛快。

  来来来,尝一尝我洪江的特产。”

  他拍了拍手,便有一队蚌女鱼贯而入。

  手中捧着玉盘,盘中盛着各色江鲜。

  清蒸鲥鱼,红烧鳜鱼,醋溜白鱼,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鱼羹。

  李晏替张氏夹了几样菜,放在她面前的碟中。

  张氏摸索着吃了一口,赞道:“这鱼好鲜。”

  洪江龙王笑道:“老姐姐喜欢便好。

  这些鱼都是洪江野生的,比那人工饲养的鲜得多。”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

  洪江龙王频频劝酒,李晏来者不拒。

  黄广义在一旁陪饮,目光不时在李晏身上扫过。

  酒过三巡,洪江龙王放下酒杯,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道友,”他低声道,

  “天师离去前与小王说,道友要渡江,是为护送这位老姐姐去见她儿子?”

  “正是。”

  洪江龙王叹了口气:“不瞒道友,这位老姐姐的儿子陈光蕊,正在小王宫中。”

  张氏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

  “龙王……龙王说……光蕊在……在这里?”

  洪江龙王向殿后唤了一声:“光蕊,出来罢。”

  殿后珠帘一动,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俊朗。

  他在龙宫中困了十八年,不见天日,面色略显苍白。

  陈光蕊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张氏身上,浑身一震。

  “娘……娘!”

  陈光蕊扑到张氏面前,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双膝,泪如雨下。

  张氏伸出颤抖的手,摸到儿子的脸。

  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当真摸到儿子脸的时候,她反倒不敢相信了。

  “光蕊……是你吗?”

  “娘,是孩儿。是孩儿!”

  张氏突然抬起手,打了陈光蕊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殿中所有人都打愣了。

  “你这不孝的东西!”

  张氏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你连个信都不给娘捎!娘以为你死了!娘的眼睛都哭瞎了!”

  陈光蕊跪在地上,任凭母亲打骂,一动不动。

  泪水滴在张氏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张氏打了几下,手便软了。

  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十八年的苦,怕,盼,全在这一哭之中。

  洪江龙王在一旁看着,不由转过身去。

  便在此时,李晏道:“龙王,贫道有一事不明。”

  洪江龙王转过身来:“道友请讲。”

  李晏道:“陈光蕊在龙王宫中十八年,龙王为何不放他还阳?”

  洪江龙王面色一僵。

  他看了黄广义一眼,黄广义微微摇头。

  这些小动作,全落在李晏眼中。

  “道友,”洪江龙王干咳一声,

  “此事……此事不是小王不肯放。实在是……实在是时机未到。”

  李晏道:“什么时机?”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黄广义接过话头:“道友有所不知。

  陈光蕊之死,是天数。

  天数未至,便是龙王也不敢擅自放他还阳。”

  李晏望向黄广义:“山神所说的天数,是什么?”

  黄广义道:“取经人西行之日,便是陈光蕊还阳之时。

  此事乃观音菩萨亲口吩咐,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晏心中已了然。

  陈光蕊的还阳,是不许。

  佛门要的是一个在江底困了十八年的状元。

  要他在取经人西行途中还阳,以此彰显佛法无边。

  若提前放他还阳,这出戏便不好看了。

  思忖间。

  母子相认的哭声渐渐平息。

  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陈光蕊跪在母亲膝前,仰头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喉头滚动。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想的便是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李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端起案上那杯碧波酿,轻啜一口,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洪江龙王捋须不语,面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尴尬。

  黄广义端坐案后,眼观鼻,鼻观心。

  那四个水族幕僚垂手立于龙王身后,神情肃穆,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殿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李晏放下酒杯,淡淡道:“龙王,陈先生在贵宫住了十八年,龙王待他如何?”

  洪江龙王忙道:“道友说哪里话。

  光蕊在小王宫中,小王待他如同上宾。衣食住行,样样周到。

  光蕊,你说是不是?”

  陈光蕊转过身来,向洪江龙王深深一揖:“龙王大恩,光蕊没齿难忘。

  这十八年来,若非龙王收留,光蕊早已化作江底枯骨。”

  顿了下,

  “只是……”

  洪江龙王面色微微一变。

  “只是什么?”李晏问。

  陈光蕊犹豫片刻,望向洪江龙王。

  洪江龙王干咳一声,微微点头。

  陈光蕊这才道:“只是这十八年来,光蕊始终有一事不明。

  当年那刘洪不过是一介水寇,便是再凶悍,也不过是凡人之躯。

  光蕊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些武艺在身。

  那日在洪江渡口,刘洪忽然发难,光蕊拔剑相抗。

  可那刘洪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光蕊的剑砍在他身上,竟震得虎口发麻。

  不过三合,光蕊便被他打落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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