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目光微凝。
陈光蕊继续道:“光蕊落水之后,隐约看见那刘洪站在船头,周身黑气缭绕。
那黑气之中,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盯着光蕊。
光蕊当时便觉得浑身冰凉。
若非龙王及时赶到,光蕊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洪江龙王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道友,小王那时正在江底巡视,忽觉江面之上有一股妖气冲霄。
小王便带了几个手下上去查看。
到了江面,只见那刘洪正要对光蕊的尸身下手。小王便与他过了几招。
那刘洪的手段,的确不似寻常凡人。
他周身那股黑气,小王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李晏道:“龙王后来可想起来了?”
洪江龙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想起来了。
那股黑气,与那孽蛟手下水妖的气息,同出一源。”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陈光蕊浑身一震:“龙王是说……那刘洪,与那孽蛟有关?”
洪江龙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王不敢断言。
只是那股黑气,确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十八年来,小王也曾暗中查探过几次,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那孽蛟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小王便是想查,也无从下手。”
李晏听罢,心中思量。
陈光蕊方才所言,刘洪周身黑气缭绕,剑砍不入。
这应是妖气入体、淬炼肉身的征兆。
凡人若得了妖物的一缕妖气,便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可这妖气入体,也有极大的代价。
那刘洪不过是一介水寇,何德何能,能得到妖物的青睐?
李晏望向洪江龙王:“龙王,贫道还有一事不明。”
“道友请讲。”
“那刘洪冒了陈先生的官,在江州做了十八年知州。
这十八年来,他可曾与那孽蛟有过往来?”
洪江龙王与黄广义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些古怪。
黄广义放下酒杯:“道友有所不知。
那刘洪在江州做官,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暗地里却与那孽蛟来往甚密。
贫道曾暗中查探过几回。
那刘洪每隔三月,便要以巡江为名,到洪江渡口去一趟。
到了渡口,他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江边,对着江心念念有词。
念完之后,那江心便会浮起一团黑气。黑气之中,便是那孽蛟的身影。
二人在江边密谈,每次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孽蛟便沉回江底,刘洪也便回城去了。”
李晏道:“他们谈了什么?”
黄广义摇头道:“贫道不敢靠近。
那孽蛟耳目灵敏,修为又高。贫道若靠得太近,必会被它察觉。
不过贫道远远瞧见,那孽蛟每次浮上来,都会吐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刘洪接了那珠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将珠子中的东西倒入瓶中。
那东西是液体,漆黑如墨,隐隐有腥臭之气。
贫道猜测,那便是孽蛟以江中冤魂炼制的魂液。”
“魂液?”李晏眉头一皱。
黄广义点头道:“魂液者,乃是以生灵魂魄为原料,以妖火熬炼而成。
凡人饮之,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修行之人饮之,可增进修为,壮大元神。
只是此物阴毒无比,饮得多了,便会性情大变,嗜血好杀,最终沦为妖物的傀儡。”
李晏听罢,目光转向陈光蕊。
陈光蕊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不止。他显然想到了什么。
“温娇……”
陈光蕊喃喃念着妻子的名字,“温娇她……她可知那刘洪的底细?”
“殷小姐知不知道,贫道不敢妄言。
不过贫道曾暗中观察过她几回。
她这十八年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
便是那刘洪,她也总是避着。每逢初一十五,她便要去城外的观音院烧香。
烧完香,她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边,望着井水发呆。
一坐便是大半日。”
陈光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张氏摸着他的头,老泪纵横,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她自己的儿子受了十八年的苦,她那未谋面的儿媳也受了十八年的苦。
她这个做婆婆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晏站起身来,走到陈光蕊身旁,伸手将他扶起。
“陈先生,令堂的眼睛,贫道曾以药茶为她调理过。
只是那药茶之力,需得在母子团聚之时,方能彻底化开。
先生且扶令堂坐稳,贫道这便助她复明。”
陈光蕊一怔,随即大喜,连忙扶张氏在案后坐稳。
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浑身微微发颤。
她盼了十八年,盼的不只是摸到儿子的脸,更是想亲眼看一看儿子的模样。
十八年了,儿子的模样在她心里已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怕自己认不出他来。
李晏走到张氏面前,温声道:“婆婆,闭上眼。”
张氏依言闭上眼。
李晏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张氏的眉心之处。
一道温润的木行之气流入双目之中。
那木气呈青碧之色,柔柔淌过那干涸了十八年的眼脉。
张氏只觉双目之中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又化作温热。
那温热越来越盛,从双目一直暖到心口。
她忍不住想要睁眼,李晏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婆婆莫急。
药力还在化开,此时睁眼,只怕伤了目力。”
张氏便不敢动了。
那股温热之气在眼眶之中盘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向瞳仁深处渗去。
她只觉那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殿中诸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洪江龙王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黄广义端坐不动,目光却紧紧盯着张氏的双目。
那四个水族幕僚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陈光蕊跪在母亲身旁,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他比母亲还要紧张。
便在此时,张氏的双目眼皮之下,隐隐透出一缕青光。
那青光初时极淡,渐渐变亮,将张氏整张脸都映成了一片青碧之色。
青光流转了九转,忽然一收,没入瞳仁深处,消失不见。
李晏收回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青黑混杂,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形。
这青黑之气,便是张氏这十八年来积攒在眼脉之中的郁结之气。
郁结之气一散,眼脉便通了。
“婆婆,可以睁眼了。”
张氏的眼皮颤了颤。她不敢睁。
十八年了,她已习惯了黑暗。
黑暗虽苦,却不会让她失望。她怕睁开眼,看见的还是一片漆黑。
“娘。”陈光蕊握住母亲的手,“娘,你看看孩儿。”
张氏身子一震。
儿子的声音就在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光。
她本能地眯起眼,用手挡在眼前。
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眶发酸,泪水直流。
她透过指缝,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渐渐清晰。
清瘦,苍白,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十八年前的影子,却又添了许多风霜。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在动,在唤她。
娘。
张氏伸出手去,摸到那张脸。
摸到的和看见的,终于合在了一起。
“光蕊……你瘦了。”
陈光蕊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十八年。
十八年前他离开海州时,母亲还是一头乌发,满面红光。
十八年后,母亲已是满头白发,满面皱纹,连眼睛都哭瞎了。
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让母亲受了这许多苦。
张氏抱着儿子,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般。
殿中诸人看着这一幕,皆默然不语。
洪江龙王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的人间悲欢不知有多少。
可今日这一幕,还是让他这颗老龙心酸楚难当。
黄广义垂下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四个水族幕僚之中,有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落下泪来。
便在此时,李晏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龙宫之中,以木行生气助张氏炼化眼脉郁结,使其双目复明,母子相见】
【缘法之气+2000(肝开窍于目,木气通肝,郁结散则光明复)】
【张氏十八年郁结之气尽散,母子团聚,悲喜交加,其情动天】
【缘法之气+1500(孝感动天,人伦大节)】
【当前缘法之气:575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望向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帮张氏,起初确是为了落子布局。
可此刻看着这一幕,他心中那盘棋,倒淡了几分。
这天地之间,有些东西比棋局更重。
他转过身,对洪江龙王道:“龙王,陈先生母子团聚,本是喜事。
只是贫道观陈先生体内,尚有阴寒之气郁结。
这十八年水底生涯,虽得定颜珠护体,却终究被水之邪气侵入了经脉。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后患无穷。”
洪江龙王闻言,忙道:“道友所言极是。
小王也曾替光蕊看过,只是小王修为有限。
那水之邪气又阴毒无比,小王只能以自身龙气替他压制,却无法根除。
道友既是金仙修为,不知可有法子?”
李晏道:“法子倒是有。只是需得借龙王的宝地一用。”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请便。
这龙宫之中,道友看中何处,小王便命人腾出来。”
李晏摇了摇头:“不必腾地方。贫道便在这殿中,替陈先生行功化气便是。
只是需请诸位暂避片刻。这殿中只留陈先生母子,与贫道三人。”
洪江龙王二话不说,当即便带着黄广义与那几个幕僚退出了正殿。
殿门关上。
李晏对张氏道:“婆婆,你且在一旁坐着。
令郎体内的阴寒之气,需得以火行之力方能驱除。
火气外放之时,或许有些灼热。
婆婆不必担心,只看着便是。”
张氏点了点头,在案后坐稳。
一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片刻也不肯移开。
李晏让陈光蕊盘膝坐于殿中央,自己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陈先生,贫道这便以火行之力替你驱除水之邪气。
你需阖目凝神,不可分心。
若觉体内灼热难当,便想象自己正坐在春日暖阳之下。
那热是阳气生机,不是火毒。
你若心生畏惧,阳气便会化作火毒。
你若坦然受之,阳气便能驱散阴寒。
可记住了?”
陈光蕊点头,阖上双目。
李晏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细如蚊蚋,殿外的洪江龙王等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随着真言诵出,李晏周身渐渐有赤光浮现。
那赤光如同炉火。
初时只有薄薄一层,渐渐浓厚起来,将整座正殿都映成了一片赤红之色。
赤光之中,隐隐有一只朱雀虚影在盘旋飞舞。
那朱雀通体赤红,尾羽三根,口衔一朵火莲。
火莲缓缓旋转,莲瓣开阖之间,有无数细小的火星飘落。
那些火星落在陈光蕊身上,便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陈光蕊只觉浑身如同被置入一座大火炉中。
那热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向四肢百骸蔓延。
热流所过之处,那些沉积了十八年的水之邪气便化作一缕缕白雾,蒸腾而出。
那白雾与赤光一触,便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水滴汇聚成流,顺着殿中的玉砖缝隙,向低处流去。
所过之处,玉砖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氏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惊又怕。
她怕儿子被那火烧坏了。
可她又记得李晏的话,不敢出声打扰。
她只能紧紧攥着衣角,盯着儿子,心中暗暗祈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光蕊周身蒸腾的白雾渐渐稀薄。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白雾彻底消散。
他面上那层苍白之色,此刻已有了几分血色。
呼吸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李晏收了火行之力,站起身,对陈光蕊道:“陈先生,可以睁眼了。”
陈光蕊睁开眼,只觉浑身通泰。
那十八年来如影随形的阴寒之感,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浑身轻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再造之恩,光蕊没齿难忘。”
李晏摆了摆手,道:“陈先生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他望向张氏,只见张氏正望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便在此时,心镜又是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以朱雀真火替陈光蕊驱除水之邪气,十八年阴邪一朝尽散】
【缘法之气+1800(火德克水,正气驱邪)】
【陈光蕊体内阴寒尽去,阳气复归,水火既济,重返生人之态】
【缘法之气+1200(阴阳调和,性命双修)】
【当前缘法之气:605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扶着张氏,与陈光蕊一同出了正殿。
殿外,洪江龙王与黄广义正在廊下等候。
见三人出来,洪江龙王连忙迎上前去。
目光在陈光蕊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陈光蕊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阳气流转。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面色苍白的水府都领?
分明已恢复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模样。
“道友好手段!”
洪江龙王赞道,“这水之邪气,小王以龙气替他压制了十八年,始终无法根除。
道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替他拔除得干干净净。
佩服,佩服。”
李晏淡淡道:“龙王过誉。五行之中,火克水。
以真火驱凡水,不过是顺势而为,算不得什么。”
黄广义在一旁听着,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一停。
这道人的手段,他方才在殿外虽未亲见,却能感应到那股火行之力的精纯。
朱雀乃四灵之一,掌南方之火。
能以朱雀真火替人驱邪,这道人的火行造诣,只怕已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他心中暗暗将此人的形貌,气息,手段记下,随即拱手说:
“道友此番出手,不独救了陈光蕊一人,更是替天师了却了一桩心事。
贫道代天师谢过道友。”
李晏回礼道:“山神客气。贫道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话锋一转,“只是陈先生体内的水之邪气虽已拔除,可他这十八年来元神受创,还需以丹药调理。
贫道身上倒有几枚安神固本的丹药,只是品阶不高,只怕,”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不必过谦。道友的丹药,小王信得过。
道友只管用药,所需药材,小王宫中尽有。”
李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丹药。
那三枚丹药大小如龙眼,色泽温润如玉,隐隐有药香飘出。
他将丹药递与陈光蕊,道:“陈先生,这三枚丹药,每日服一枚。
三日之后,元神便可稳固。
只是服药期间,需得静养,不可动怒,不可劳神。”
陈光蕊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便在此时,一名巡江夜叉匆匆入宫,走到洪江龙王身旁,低语了几句。
洪江龙王面色微变,转向李晏与黄广义,低声道:
“二位,那孽蛟的巢穴之中,方才有一股妖气冲霄。
巡江夜叉远远瞧见,那妖气之中,有几道黑影飞出,向江州方向去了。”
李晏与黄广义对视一眼。
江州。
那是刘洪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