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蛟此时派人去江州,定是冲着殷温娇去的。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行事缜密,滴水不漏。
今日洪江龙宫之中母子团聚之事,它未必知道。
可它清楚,张道陵和黄广义都来了,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金仙也来了。
这些人齐聚洪江,绝不只是为了叙旧。
那孽蛟不蠢,它不会坐以待毙。拿住殷温娇,便是拿住了陈光蕊的软肋。
拿住了陈光蕊,便是拿住了取经人的生父。
届时,它手中便有了两张王牌。
“道友,”黄广义沉声道,“那孽蛟派人去江州,定是要对殷小姐不利。
贫道这便赶去江州,相机行事。
只是贫道若走了,这洪江龙宫,”
李晏道:“山神自去便是。龙宫有贫道在此,出不了乱子。”
黄广义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黄光,飞出龙宫,向那江州方向疾驰而去。
李晏转向洪江龙王:“龙王,那孽蛟巢穴之中的妖气,可还在?”
洪江龙王阖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摇了摇头:“散了。
那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感应不到了。”
李晏微微颔首。
那孽蛟放出妖气,未必是真要做什么。或许只是虚晃一枪,试探龙宫的反应。
黄广义被引走了,龙宫之中便少了一尊金仙。
那孽蛟若在此时发难,洪江龙王与李晏便要独自面对。
这调虎离山之计,使得不算高明,却是有效。
黄广义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去。
因为他不敢赌。
万一那孽蛟真要对殷温娇下手呢?
这个险,他冒不起。
李晏在殿前廊下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心神沉入心镜之中,因果之眼张开,向那洪江深处探去。
那孽蛟的巢穴,在洪江最深处的一条海沟之中。
海沟深约千丈,沟壁之上布满了洞穴。
那孽蛟便盘踞在最大的那个洞穴里。
此刻,那洞穴之外,密密麻麻围了数百水妖。
那些水妖形态各异,鱼虾蟹蛇,皆是那孽蛟这些年收服的部下。
它们围在洞穴之外,不敢进去。
因为洞穴之中,正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李晏将心神再往深处探去。
那洞穴极深,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心神探入约莫数百丈,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宫殿。
殿高数十丈,方圆数百步,四壁皆以黑色岩石砌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那符文呈暗红之色,隐隐有血光流转,照得殿中如同血狱。
殿中央,那孽蛟盘踞于一座石台之上。
石台四周,跪着七八个水妖。
那些水妖皆是人形,身穿黑袍,面戴鬼面,看不清面目。
孽蛟正对它们说着什么。
李晏凝神细听,只隐隐听见几个字。
“……龙宫……金仙……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他正要再听仔细些,那孽蛟忽然昂首,竖瞳之中猩红大盛。
“谁在窥探!”
暴喝一声,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那孽蛟张口吐出一团黑气。
黑气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李晏心神所在之处抓来。
李晏心神一收,退出那洞穴。
那漆黑大手抓了个空,将洞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龙宫殿前,李晏睁开眼。
那孽蛟的警觉比他预想的更高。
他方才以心神窥探,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被它察觉了。
不过那几个字,已足够他推演出几分端倪。
李晏望向洪江龙王:“龙王,贫道冒昧问一句。这龙宫之中,可有内奸?”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面色大变。
“道友何出此言?”
李晏道:“贫道方才以心神窥探那孽蛟巢穴,听它对手下说,
龙宫,金仙,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这五个词,分开看不甚打紧。
合在一处,却大有文章。
它知道龙宫之中有金仙,张天师有事离去,黄广义走了。
但,是如何知道的?”
洪江龙王面色铁青。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四个水族幕僚身上扫过。
那四个幕僚被他目光一扫,齐齐跪倒在地。
“大王明鉴!我等对大王忠心耿耿,绝不敢做那吃里扒外之事!”
洪江龙王不答,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这四个幕僚跟了他数百年,从他不是洪江龙王时便跟着。
他不愿怀疑他们。
可李晏说得对,那孽蛟是如何知道龙宫之中的情形的?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它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千里江水,将龙宫之中的虚实探得一清二楚。
便在此时,李晏道:“龙王,不必查了。”
洪江龙王一怔:“道友此言何意?”
李晏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幕僚之中,最年轻的那个身上。
那人跪在地上,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这位,便是那孽蛟的眼线。”
那年轻幕僚浑身一震,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惊惧:“道……道长何出此言?
下官对大王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对不起大王的事!”
李晏淡淡道:“贫道方才说那孽蛟知道龙宫之中有金仙。
这话,是假的。那孽蛟说的是,龙宫,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它并未提及金仙二字。”
那年轻幕僚面色一白。
“【他心通】这一法门,贫道略懂一二。”
那年轻幕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洪江龙王面色铁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李定!你……你竟敢背叛本王!”
那名叫李定的幕僚浑身颤抖,惨笑一声:
“大王,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孽蛟……那孽蛟抓了下官的妻儿。
下官若不替它传递消息,它便要杀了他们。
下官……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
洪江龙王手一松,李定跌落在地。
龙王面上满是失望与痛心。
这李定跟了他三百年,从一个小小的巡江夜叉一步步做到幕僚,他待他不薄。
却不想,到头来竟是他在背后捅刀子。
李晏走到李定面前,道:“你替那孽蛟传递消息,有多久了?”
李定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十……十二年。”
“它都让你传过什么消息?”
李定不敢抬头:“龙宫之中的兵力部署,巡江夜叉的换防时辰,大王的行踪。
还有……还有陈光蕊的事。”
陈光蕊面色一变。
李定继续道:“那孽蛟知道大王救了陈光蕊,便命下官盯着陈光蕊。
陈光蕊每日做什么,吃什么,与什么人说过话,下官都要一五一十地报与它。
它……它还说,这陈光蕊是取经人的生父,奇货可居。
等时机到了,便要拿他当筹码。”
洪江龙王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掌将李定毙了。
李晏却抬手止住他。“龙王息怒。此人还有用。”
洪江龙王强压怒火,道:“道友要如何处置他?”
李晏道:“那孽蛟既然派他做眼线,咱们便让他继续做。
只是从今往后,他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咱们想让他传的。”
李定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
李晏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定听罢,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叩首道:
“下官……下官愿听道长差遣。只求道长……只求道长救救下官的妻儿。”
李晏道:“你若做得好,贫道自会替你救出妻儿。
你若做不好,那孽蛟不杀你,贫道也会杀你。
可记住了?”
李定连连叩首:“记住了!下官记住了!”
李晏让他站起身来,附耳交代了一番。
李定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惊惧之色渐渐褪去,化为破釜沉舟的决绝。
待李晏说完,他向李晏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龙宫,向那孽蛟巢穴方向游去。
洪江龙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道友,他……信得过吗?”
李晏道:“信不过。
不过此时此刻,他便是咱们能用的棋子。
那孽蛟拿了他的妻儿,逼他做眼线。他为了妻儿,不得不从。
可正是因为他有妻儿在孽蛟手中,他才更不敢背叛咱们。
因为他心中明白,咱们若败了,那孽蛟第一个杀的便是他的妻儿。
咱们若胜了,他妻儿还有一线生机。
这其中的利害,他比谁都清楚。”
洪江龙王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识破洪江龙宫幕僚李定为孽蛟眼线,以计策反,使其为己所用】
【缘法之气+1500(兵者,诡道也。反间之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前缘法之气:620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目光透过龙宫的水晶墙壁,望向那滔滔洪江深处。
殿中,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这十八年来的离愁别绪。
张氏摸着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
陈光蕊握着母亲的手,听她讲海州城外的泉眼,那几拨来杀她的人。
讲到那道长在泉边对她说,婆婆,贫道来迟了的时候,张氏又落下泪来。
陈光蕊转过头,望向殿前廊下那一袭青色道袍的背影。
那道长正负手而立,望着滔滔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江水融为一体。
若非亲眼看见,根本感应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陈光蕊心中复杂。
这道人与他素不相识,却千里迢迢护送他母亲来洪江,替母亲治好眼睛。
又替他驱除水之邪气。
这恩情,比那洪江的水还深。
他想要上前道谢,却又觉得言语太轻,不足以表达心中感激之万一。
他只能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待日后有机会,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龙宫之外传来一阵水响。
巡江夜叉来报:“大王,黄广义山神回来了。”
黄广义大步走入殿中,面色有些难看。
洪江龙王迎上前去,问道:“山神,江州那边如何?”
黄广义摇了摇头:“贫道赶到江州时,殷小姐安然无恙。
那孽蛟派去的几个水妖,被贫道截在半路,尽数斩了。
只是,贫道查看那几个水妖的尸身,发现它们皆是新近才被点化的。
修为低微,不堪一击。那孽蛟派这样的货色去江州,分明是送死。”
李晏淡淡道:“它本就没打算真对殷小姐下手。
派几个送死的水妖,不过是为了引开山神罢了。”
黄广义点头道:“贫道也这般想。
是以斩了那几个水妖之后,贫道便在江州城中暗中查探了一番。
那刘洪的知州府中,确有妖气残留。
只是那妖气极淡,若非贫道细心,根本察觉不到。
那孽蛟与刘洪,确实来往甚密。”
洪江龙王道:“山神可曾惊动那刘洪?”
黄广义摇头:“不曾。贫道只是远远窥探,并未靠近。”
李晏道:“那便好,那刘洪不过是孽蛟的一枚棋子,动他不难。
可此时动他,便是打草惊蛇。”
黄广义深以为然。
三人便在殿中坐下,商议对策。
这一商议,便是一个多时辰。
那孽蛟麾下有水妖约八百之数,其中修为最高的有四个,皆是玄仙境。
一个是一只老鼋,活了三千余年,背甲坚硬无比,寻常法宝根本伤它不得。
另外一条是赤练蛇,毒性猛烈,便是金仙被它咬上一口,也要法力凝滞片刻。
除此之外,还有个铁钳蟹,双钳之力能断金裂石。
洪江龙宫的宫墙便是被它撞塌的。
最后,是一条电鳗,能放出雷电,专破水族的神通。
这四个妖将,各守一方,将那孽蛟的巢穴护得铁桶一般。
洪江龙王当年与那孽蛟大战,便是被这四个妖将缠住,才被那孽蛟趁机打碎了龙角。
李晏听罢,沉吟片刻,道:“那孽蛟自己,是什么修为?”
洪江龙王道:“金仙巅峰。
它身负上古蛟龙血脉,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
那内丹之中,封存着一缕真龙之气。
它便是凭这一缕真龙之气,才能在这洪江之中呼风唤雨,搅弄风云。”
李晏微微颔首。
金仙巅峰,真龙之气。
这孽蛟的修为,比洪江龙王还要高出一截。
思忖间,他望向黄广义:“山神,张天师离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黄广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以心神探入。玉简之中,只有寥寥数语:
“蛟之兴也,水为之。蛟之亡也,亦水为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晏将这几句话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若有所悟。
张道陵这是在告诉他,那孽蛟的根基是水。
要对付它,便要金土相济。
金生水,看似是助它,实则是以金引水,将其水性之力尽数激发出来。
水性之力一旦激发到极致,便会盛极而衰。
届时再以土克水,便能一举将其镇压。
他将玉简还给黄广义,道:“天师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只是这金土相济的法子,需得有人正面牵制那孽蛟,另一人暗中布阵。
正面牵制之人,修为不能低于金仙。暗中布阵之人,需精通五行遁术。
山神以为,你我二人,谁正谁辅?”
黄广义捋须道:“贫道修为虽比道友高出一截,可贫道修的是山神之道,重在防守,不擅攻坚。
正面牵制那孽蛟,贫道只怕力有不逮。
道友虽只是金仙境,可五行合一,变化多端。
正面牵制,道友比贫道合适。
贫道便在暗中布阵,以山神之力引动洪江两岸的土行之气,待时机成熟,一举克水。”
李晏点头道:“如此甚好。
只是那孽蛟手下还有四个玄仙妖将,八百水妖。
龙王麾下的兵力,可能牵制住它们?”
洪江龙王道:“小王麾下有夜叉八员,水兵三千。
牵制那四个妖将与八百水妖,绰绰有余。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那老鼋的背甲,寻常刀兵根本伤不得。
赤练蛇的毒,小王的夜叉也扛不住。
这两个妖将,需得有人专门对付。”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洪江龙王。
“此牌名曰朱雀符,乃贫道以南方朱雀真火炼制而成。
龙王将此符交与得力手下,持之可引动朱雀真火。
那老鼋的背甲虽坚,却最怕火。
朱雀真火乃四灵之火,专克这等甲壳之物。
至于那赤练蛇,”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丹药。
“此丹名曰雄黄辟毒丹,乃贫道以雄黄,朱砂,白芷,甘草,川芎等药炼制而成。
龙王将这丹药分与迎战赤练蛇的夜叉,含在口中,可辟蛇毒。
虽不能完全免疫,却能保性命无虞。”
洪江龙王接过朱雀符与丹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李晏又道:“那铁钳蟹的双钳能断金裂石,不可硬接。
龙王可命手下以柔克刚,以水草,渔网之类的法宝缠住它的双钳。
电鳗的雷电专破水族神通,可它自身便是水族。
雷电入水,固然能伤敌,却也会伤己。
龙王可命手下将它引到那孽蛟巢穴附近,让它与那孽蛟的手下搅在一处。
它若放雷,便是一锅端。”
洪江龙王听罢,拍案叫绝:“道友此计大妙!小王这便去安排。”
李晏又道:“还有一事。
那李定方才已去了孽蛟巢穴。
贫道让他传的话是,龙宫之中防备松懈,洪江龙王与那金仙因陈光蕊之事争执不休,黄广义又去了江州未归。
那孽蛟听了这话,必会按捺不住,今夜便来偷袭。
龙王可命手下将计就计,假作松懈,引那孽蛟入瓮。”
洪江龙王点头称是,当即召来麾下八员夜叉,一一分派任务。
那八员夜叉领命而去,各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