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后院走去。
回到耳房,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阖目凝神。
今夜这一堂讲法,让他看清了好几桩事。
第一桩,玄奘的佛光之中藏着兜率宫的印记。
这意味着,金蝉子的十世轮回,不单是如来的安排,老君也插了一手。
第二桩,殷温娇体内的那缕灰气,不是妖物所为。
第三桩,刘洪被佛光照过之后,体内的阴邪之气被灼烧了一部分。
这看似是好事,实则不然。
阴邪之气骤然消散,他的肉身便会失去支撑,寿元将比预想的衰减得更快。
观音此举,名为护持取经人,实则是在暗中加速刘洪的灭亡。
既除了祸害,又不沾因果。
这是佛门惯用的借刀杀人之法。
李晏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月色。
这江州城中,佛道两家都在暗中布局。
观音派了护法神将,道门在殷温娇身上种了印记。
两家都在等一个时机。
取经人西行至此,父子相认,刘洪伏法,陈光蕊还阳。
这出戏,两家都要分一杯功德。
他一个外人,要在其中落子,便须得比他们更巧且隐。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三只玉瓶。
瓶口各贴着一道封印符,符纸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他望着这三只玉瓶,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江州是取经人西行的必经之地,佛道两家的耳目本就密集。
将印记种在此处,混入那些耳目之中。
便如同将一滴墨汁滴入砚台,谁也分辨不出哪一滴是外来之物。
李晏将三只玉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推开耳房的门,向后花园走去。
知州府的后花园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园中有一方池塘,塘边种着几株垂柳。
柳丝在月光下如同一挂挂青烟。
池水引自城外的浔阳江,水质清冽,隐隐有灵气流转。
李晏走到池边,在最大的一株柳树下盘膝坐下。
他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五色光华交织缠绕。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最盛,呈玄黑之色,隐隐有潮汐之声从中传出。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壬水之气入池,池水便不再只是凡水。
李晏运转五行之法,将体内的壬水之气缓缓注入池塘之中。
那池水本是寻常的江河水,被壬水之气一激,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隐隐有一道道符文浮现出来。
那是他以壬水之气刻下的封禁阵。
此阵名曰壬水藏天阵,乃是他从《龙藏》中学来的一门上古阵法。
此阵以壬水之精为基,以五行之水气为引,能将阵中之物的气息尽数掩藏于水行之力中。
便是太乙金仙以法眼观之,也只能看见一片水气氤氲,看不见阵中真容。
李晏以心神引动壬水藏天阵,将三只玉瓶一一沉入池底。
玉瓶入水,壬水之气便将其裹住,瓶中的三缕印记被水行之力层层包裹。
他睁开眼,望着那恢复了平静的池水。
月色之下,池面如镜,倒映着垂柳的丝绦和那一轮明月。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江州知州府后花园池底布下壬水藏天阵,将佛门两缕檀香印记,道门一缕草药印记封于其中】
【缘法之气+1800(善藏者,藏于九地之下)】
【三缕印记入阵,壬水之气隔绝天机,佛道两家皆失其所踪】
【缘法之气+2200(金蝉脱壳,神鬼莫测)】
【当前缘法之气:94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暗暗盘算。
缘法之气已逾九万,演化大千世界的契机越来越近了。
只是那契机,还需再等一等。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正要回耳房去。
忽听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女子的脚步,软底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细碎而急促。
李晏心中一动,将身形隐入柳树之后,收敛周身气息,与树影融为一体。
只见殷温娇从月亮门中走了出来。
她已换了一身素白衣衫,头上簪的白绒花也摘了。
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苍白了十八年的面颊上,两团红晕尚未褪尽。
她走到池边,在另一株柳树下站定,双手合十,面向池水,低声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诵的是《心经》,声音低到只有池中的游鱼听得见。
李晏隐在树后,因果之眼暗暗张开。
只见殷温娇诵经之时,她眉心那缕灰气竟微微亮了一下。
灰气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符形。
那符形呈八角之状,中央有一个八卦图的虚影。
这是道门的追踪符。
李晏心中了然。这道门的追踪符,种在殷温娇的眉心,已不知多少年了。
它不伤她,只是静静地潜伏着。
待到时机成熟,这粒种子便会生根发芽,将她的位置,状态,甚至心境,
一一传回种符之人那里。
种符之人是谁?
苍术,白芷,川芎,这三味药,皆是道门炼丹常用的药材。
尤其苍术一味,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是茅山派炼制辟邪丹的主药。
莫非是茅山派的人?
李晏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
殷温娇诵了三遍《心经》,方才停下。
她望着池水,月光将她清瘦的面容映在水中。
水波微漾,那张脸便碎成了千百片。
她低声道:“光蕊,你在哪里?”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李晏的耳力何等敏锐,听得清清楚楚。
李晏收回目光,心中微微叹息。
这殷小姐,忍辱负重十八年,等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她不知陈光蕊是死是活,不知儿子身在何处。
可那个杀了她丈夫的贼人,却是日日在她面前穿着知州的官服,堂而皇之地做着江州之主。
她却不能哭,不能问,不能说。
只能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对着池水,问一声。
殷温娇在池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池水又恢复了平静。
李晏从柳树后走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佛门的护法神将就在云端,他们自然也看得见她。
可她眉心那道符,护法神将却没有除去。
这说明,殷温娇本人,不过是这出戏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李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耳房。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李晏便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他睁开眼,只见窗外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院中便有衙役在奔走了。
他将心神探出,只听那衙役们道:“快快快!
老爷吩咐了,今日要陪钦差大人去洪江渡口祭江,误了时辰,你我吃罪不起!”
李晏心中微动。
祭江?
他收敛气息,推开房门,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刘洪已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鱼袋。
正在庭中指挥衙役们搬抬祭品。
那祭品极为丰盛,三牲齐全,果品糕点摆了满满几案。
刘洪面上夹带几分郑重的神色,与昨夜那副谄媚殷勤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晏在院角站定,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刘洪周身那股黑气,经过昨夜佛光的灼烧,竟淡了一小半。
可他眉心之间,却多了一缕灰白之气。
那是寿元加速衰减的征兆。
佛光照过之后,他体内的阴邪之气失了根基,正以比先前快数倍的速度向外泄去。
照这般下去,不出半月,他便会油尽灯枯。
便在此时,玄奘从厢房中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手持九环锡杖,足踏芒鞋,面容沉静。
他看见院中的祭品,微微一怔,问道:“刘施主,这是?”
刘洪拱手道:“钦差大人,今日是六月初六,乃江州自古传下来的祭江之日。
下官忝为江州知州,理当代百姓祭祀江神,祈求风调雨顺,舟楫平安。
大人恰在江州,下官斗胆,想请大人一同前往,也算替江州百姓添一份福缘。”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不拜鬼神。
不过施主替百姓祈福,乃是一桩善事,贫僧便随施主走一遭,替百姓诵一卷经罢。”
刘洪大喜,连忙命人备轿。
李晏站在院角,将这一切听在耳中。
六月初六,祭江之日,这倒是个由头。
洪江渡口,那是十八年前陈光蕊被推入江中的地方。
刘洪选在这一日去祭江,究竟是做给江州百姓看的官样文章。
还是他心中有鬼,不得不去?
他沉吟片刻,见一个衙役从身旁匆匆走过,便伸手拦住,咳嗽了两声,道:
“这位差爷,老朽是个走方的郎中,想跟着去渡口瞧瞧热闹,不知可否?”
那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寒酸,倒也不像是会惹事的人,便道:
“去便去,莫要乱走,莫要冲撞了贵人。”
李晏连连点头,跟着那队人马出了知州府。
洪江渡口离江州城约莫二十里,一行人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渡口之上,江风猎猎,吹得岸边的芦苇伏倒如浪。
洪江之水滔滔东去,浊浪排空,水色浑黄,隐隐有一股腥气。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因果之眼向江心望去。
只见那江心深处,孽蛟巢穴所在的海沟已被洪江龙王的水兵填平了大半。
可那沟底深处,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盘旋。
那是孽蛟残余的怨气,非百十年不能消散。
渡口之旁,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早已搭起了一座祭坛。
祭坛之上,三牲齐备,香烛高烧,香烟袅袅升起,被江风吹散。
刘洪走到祭坛之前,整了整衣冠,面朝洪江,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他行礼之时,双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刘洪祭过了江,又命人将祭品一一投入江中。
三牲入水,溅起几团水花,便沉了下去。
江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随波漂荡,渐渐消散。
玄奘站在祭坛之侧,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他诵的是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经文曰: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诸众生等......在于恶趣,未得出离……”
诵到此处,玄奘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望向那滔滔江面。
江风吹动他的僧袍,九环锡杖上的金环相击。
他的眼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酸楚来得莫名其妙。
他不认识这条江,不知这江中沉过什么人,发过什么事。
可此刻站在这渡口之上,听着江涛之声,他心中却像是被揪了一下。
玄奘阖上双目,继续诵经。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将玄奘那一瞬间的异样看在眼里。
金蝉子的灵识,已开始苏醒了。
这苏醒不是偶然,毕竟,这是他生父沉江的地方。
血脉因果,隔世相牵,便是十世轮回也斩不断。
便在此时,江心深处忽然涌起一团水花。
那水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渐渐扩大,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丈余。
水柱之中,隐隐有一条青色的鱼影在盘旋。
那鱼长约三尺,通体青碧,鳞片大如铜钱,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
岸上的百姓纷纷惊呼:“江神显灵了!江神显灵了!”
刘洪面色大变,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站稳,额头之上冷汗随之而下。
那条青鱼,他认得。
十八年前,他将陈光蕊推入江中之后,曾见过这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然后沉入水底。
当时他以为是寻常的江鱼,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这条青鱼竟又出现了,而且是在他祭江之时。
玄奘睁开眼,望着那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鱼尾一摆,竟向玄奘游了过来。
它游到岸边,在玄奘脚下三尺之处停下,昂起鱼头,鱼嘴一张一合。
玄奘蹲下身去,伸出手。那青鱼竟不躲避,任由他的手指触到背脊。
便在此时,玄奘觉得心底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回响。
他蹲在岸边,怔怔地望着那条青鱼。
岸上百姓的喧哗渐渐远了。
刘洪的面色,衙役的呼喝,祭坛上的香火,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眼中只剩下那条青鱼,和青鱼眼中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传来一声清叱。
“阿弥陀佛。”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朵九瓣莲云自南方天际飘然而来。
莲云之上立着一人,月白僧袍,手持净瓶,周身佛光笼罩。
那佛光温和如水,洒在江面上,连滔滔浊浪都平缓了几分。
岸上百姓纷纷跪倒。
他们不认得这人是何来历,可那佛光普照的威仪,那宝相庄严的气度,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有年老的婆婆颤巍巍地叩下头去,口中念着菩萨保佑。
莲云落在渡口上空三丈之处,不再下降。
观音立于云头,目光扫过渡口众人,最后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你可知此鱼是何来历?”
玄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云头行了一礼:“弟子不知。请菩萨示下。”
观音目光转向那条青鱼。
青鱼昂着鱼头,鱼目圆睁,与慈航对视,并无半分惧色。
鱼尾随之摆动,搅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隐隐有一缕文气升腾。
“此鱼非凡鱼。乃文曲星君一缕神识所化。
十八年前,文曲星君被贬下凡,投胎为陈光蕊。
陈光蕊在洪江渡口遭水寇刘洪杀害,尸身沉入江底。
文曲星君的那一缕神识,便化作这条青鱼,守在洪江之中,等候沉冤昭雪之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刘洪站在祭坛之侧,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身簇新的官服跪在泥土里,乌纱帽歪向一边,露出底下汗湿的发髻。
殷温娇站在人群之后,望着那条青鱼,嘴唇哆嗦了半晌。
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光蕊!”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岸边,绣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裙裾拖在泥地里,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她冲到玄奘身旁,跪倒在江岸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条青鱼。
青鱼望着她,鱼目之中竟流出两行清泪。
鱼泪入水,化作两串晶莹的珍珠,沉入江底。
岸上百姓见到这一幕,无不落泪。
有妇人掩面而泣,有老者摇头叹息,有壮汉攥紧了拳头,目眦欲裂地瞪着刘洪。
观音立于云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面上无喜无悲,只淡淡道:“刘洪,你可知罪?”
刘洪瘫在地上,却发不出来声音。
观音转向云端另一侧,淡淡道:“天师既已来了,何不现身?”
话音方落,东方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一只白鹤穿云而出,鹤背上盘坐着一个老道。
鹤发童颜,身穿八卦紫绶衣,手持一柄拂尘。
白鹤飞至渡口上空,与莲云相隔数丈,遥遥相对。
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而立,向观音打了个稽首,含笑道:“菩萨来得倒早。”
慈航合十还礼:“天师也不晚。”
二人这一问一答,轻描淡写,可岸上百姓却觉出一股压力从天而降。
有体弱的老者已经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李晏混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不见佛门来救,不见道门来管。
如今取经人到了,两家便争先恐后地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取经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