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微微侧目,以因果之眼向那江心望去。
只见洪江龙王的水兵早已在江底列好了阵势。
只等上头一声令下,便将陈光蕊的尸身送出水面。
可观音不开口,张道陵不开口,洪江龙王便只能等着。
他只是个江河小龙,在这两位大能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目光扫过渡口众人,最后落在殷温娇身上,缓缓开口。
“殷温娇。你可知你怀中孩儿,乃金蝉子转世,奉如来法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忍辱偷生十八载,今日母子相见,乃是天数。”
殷温娇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向云端那袭月白僧袍。
她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只清楚自己的儿子顺江漂去,生死不明。
她日夜诵经,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菩萨从未给过她半个字的回应。
今日菩萨来了,却告诉她,她的儿子是金蝉子转世,是取经人。
母子相见是天数?
她在江边哭了三天三夜的时候,天数在哪里?
她被那水贼软禁在府中十八年,日日夜夜对着观音像诵经的时候,天数又在哪里?
殷温娇望着那个青年僧人。
玄奘正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水,却又隔着一层什么。
那是十世轮回隔出来的生分。
他是金蝉子,是取经人,是如来座下二弟子。
唯独不像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儿子。
“娘。”玄奘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个字,把殷温娇十八年的委屈全叫了出来。
她抱着玄奘,放声大哭。
惊得芦苇丛中的水鸟飞起,在江面上盘旋不去。
李晏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叹。
母子相认,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相认的时机,这场合,这方式,全是旁人安排好的。
连这一声娘,也是在观音的注视下叫出来的。
他默默摸了摸那枚早已备好的玉符。
母子抱头痛哭之际,云端之上,张道陵开口了。
“菩萨,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今日天机已至,该还他一个公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道:“天师所言极是。”
她转向江面,右手结印,口中诵了一句真言。
那真言细如游丝,岸上百姓听不见。可江底深处却传来一阵龙吟。
江水分开,洪江龙王敖洪亲自引着一人,从江底缓缓升了上来。
那人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双目微红。
正是陈光蕊。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站在江面之上,望着岸上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观音道:“陈光蕊,你沉冤十八载,今日天机已至,还不上岸与妻儿团聚?”
张道陵亦道:“陈先生,贫道已替你打点妥当。
那刘洪便在岸上,只等你指认,便可将其正法。”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云端那两位大能。
一位是佛门菩萨,一位是道门天师。
若在十八年前。
他一个刚中了状元的书生,见了这般人物,怕是要跪地叩首,口中称颂不止。
可十八年水底生涯,他日日夜夜对着那面水镜,瞧见妻子忍辱偷生。
看着母亲哭瞎双眼,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水贼丢入江中。
那水镜是洪江龙王替他炼的,能照见江州城中的一切。
故此,他站在江面之上,向云端那两位大能深深一揖:
“菩萨,天师,光蕊有一事相求。”
观音道:“你且说来。”
陈光蕊道:“光蕊沉冤十八年,蒙龙王收留,得母亲不弃,受严道长大恩。
光蕊斗胆,想请严道长做个见证,替光蕊一家洗雪沉冤。”
此言一出,云端之上安静了片刻。
观音的目光在陈光蕊身上停了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道陵捋须不语,目光却也在陈光蕊身上多停了一息。
二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
这陈光蕊,不识抬举。
他们二位亲自出面替他主持公道,他反倒要请一个散修来做见证。
可陈光蕊话已出口,他们也不便反驳。
毕竟这状元的命,是那道人救的。
他母亲的眼睛是那道人治的。
体内的寒毒也是那道人驱的。
那道人于他一家有再造之恩,他请那道人做见证,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观音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严道人何在?”
陈光蕊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状元公口中所说的严道长是谁。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头白发乱如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郎中。
他走到岸边,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那灰扑扑的百衲衣化作一袭青色道袍,竹杖化作拂尘。
满头白发变作三缕长髯,浑浊双目变作朗若星辰。
一股清气冲霄而起,将那笼罩江面的佛光与龙气都冲淡了几分。
那清气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岸上百姓纷纷揉眼,只当是花了眼。
观音的莲云微微一顿。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道人,真的在人群中,他们竟没认出来。
李晏走到张氏与殷温娇面前。
张氏正抱着陈光蕊哭得泪眼模糊,忽觉有人走近。
见是李晏,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道长!老婆子还以为无缘与你再见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贫道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氏老泪纵横,拉着李晏的手不肯放开。
殷温娇跪在地上,向李晏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也没说,可这三个头,比什么话都重。
李晏扶住她,道:“夫人不必如此。”
转向陈光蕊,微微点头,“陈先生,贫道受你所托,便替你做这个见证。”
转身望向祭坛之侧,刘洪正瘫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周身那股黑气已被佛光灼烧得七七八八,眉心那缕灰白之气浓得像墨。
寿元之火,已只剩最后一星。
李晏走到刘洪面前,俯视着他:“刘洪。
十八年前,你在洪江渡口杀害陈光蕊,冒名赴任,霸占其妻。
十八年后,你服用魂液,残害百姓,与孽蛟勾结。
这两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死一百回。”
刘洪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垂死的凶光:“你……你凭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便是要杀,也轮不到你一个野道士来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那珠子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鬼脸,向李晏扑来。
那是孽蛟临死前留给他的一缕残魂。
刘洪将这残魂封在珠中,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晏看也没看那鬼脸,只将拂尘一拂。
那鬼脸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化作青烟,消散无形。
孽蛟全盛时都不是李晏对手,何况一缕残魂。
刘洪见最后的底牌也被破了,彻底瘫倒在地。
裤裆之间,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李晏转过身,对玄奘道:“玄奘法师,有一事,贫道先与你说明白。”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道长请讲。”
“此人十八年前杀你生父,霸你生母,将你抛入江中。
此仇不共戴天,按天理伦常,当由你亲手了结。然则,”
“法师是出家人,若亲手杀生,便是破了杀戒,十世功德毁于一旦。
西行取经,也便不必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有那性急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便饶了这狗贼不成?”
殷温娇攥紧了玄奘的衣袖,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面上掠过一丝异色。
这道人,将难题摆在了明面上。
玄奘若亲手杀刘洪,取经大计便毁于一旦。
若不杀,这杀父之仇如何得报?
她正要开口,张道陵却抢先一步,捋须笑道:“道友所言极是。
玄奘法师是出家人,不宜沾染血腥。
依贫道之见,这刘洪便由朝廷律法处置,明正典刑,亦不失公道。”
观音淡淡道:“天师此言差矣。
刘洪乃大唐命官,便是要明正典刑,也需经刑部复核,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取经人岂能在江州耽搁这般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云端之上争辩起来。
一个说律法,一个说天数,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晏负手立于岸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
佛道两家,争的不是刘洪怎么死,争的是谁来处置刘洪。
谁处置了刘洪,谁便在这出戏中占了上风。
至于刘洪本人,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便在此时,张氏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刘洪面前。
她盯着刘洪看了半晌,忽地举起竹杖,没头没脸地打了下去。
“你这天杀的贼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媳!还我孙儿!”
竹杖打在刘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洪蜷缩在地,双手抱头,却是一动不动。
他已失了魂液滋养,又遭佛光灼烧,此刻便是连躲闪的力气都无。
张氏打了十几下,气力不济,竹杖落地的力道渐渐轻了。
她大口喘着粗气,苍苍白发被江风吹散,脸上老泪纵横。
殷温娇连忙上前扶住婆婆,婆媳二人抱在一处。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这一幕,双拳紧握。
玄奘阖目诵经,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片。
那九环锡杖的金环之声,亦随之急促,在渡口上空回荡不息。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息。
这取经人,终究是个人。
十世修行,金蝉转世,说到底不过是一层壳。
壳里头,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见了生父沉冤,生母痛哭,见祖母杖击仇人,他如何能不心动?
可他是如来钦定的西行之人。
若动了,这取经大计便毁了。
李晏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玄奘。
那玉符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刻着两个字。
【借法】
“法师,此符名曰借法符。
将此符贴于掌心,阖目凝神。
心中默念仇人名姓,便可借天地之法,行裁决之权。
符中所借之法,非你之法,乃天地之法。
所行之权,非你之权,乃大道之权。
如此,便不算破了杀戒。”
玄奘睁开眼,看着那枚玉符。
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温热之气流入体内。
“道长,这符……当真不会破戒?”
李晏微微一笑,道:“法师可曾听说过天罚二字?天道无私,赏善罚恶。
刘洪这十八年来,杀官冒名,残害百姓,服用魂液,勾结妖邪。
哪一桩哪一件,不值得天降一雷?
法师持此符,不过是代天行罚,替三界众生讨一个公道。
这与破戒无关,与佛法无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句句打在玄奘心坎上。
观音在云端之上听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道人,好生狡猾。
他送符与玄奘,表面上是在替玄奘解围,实则是在玄奘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种名曰变通的种子。
日后玄奘再遇两难之局,便会想起今日之事。
这比破戒更让佛门头疼。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这道人,行事颇有道门之风。
不拘泥于死理,不执着于形式。
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可以灵活。
这便是道门的变通之道。
与那秃驴的教条死板,截然不同。
玄奘握着那枚玉符,沉默了片刻。
岸上百姓目光,母亲眼泪,祖母竹杖,父亲立在江面的身影,
一一在眼前掠过。
随即,阖上双目,将玉符贴于掌心。
凝神,心中默念刘洪二字。
那玉符之上,青光大盛。
青光冲霄而起,直入九霄云外。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了日头。
乌云之中,隐隐有雷声滚动,电光闪烁。
一道雷光破云而出,如银蛇般笔直落下,正中刘洪天灵盖。
刘洪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七窍之中冒出青烟,皮肉焦黑翻卷。
一股焦臭之气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抽搐了约莫三息,刘洪彻底不动了。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瞳孔已散了,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岸上百姓齐齐跪倒。
有人念阿弥陀佛。
也有人念无量天尊。
还有人颤着嗓子喊老天爷开眼了。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捂面,肩头剧烈颤抖。
那压抑了十八年的哭声终于放了出来。
陈光蕊在江面之上向玄奘深深一揖,眼泪一颗一颗落入江中。
青鱼他脚下游了最后一圈,鱼身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青光,随风散去。
文曲星君的那一缕神识,终于了却了心愿,回归天庭去了。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忽地炸开一团金光。
金光散去,现出两尊神将,皆是身高三丈,金甲耀目。
一尊手托宝塔,一尊手持金锏,正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托塔神将展开一卷玉册,声如洪钟,响彻渡口:
“玉帝有旨。文曲星君陈光蕊,忠孝仁厚,遭难而不改其节,含冤而不失其正。
着复其神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即日归位,不得有误。
钦此。”
陈光蕊浑身一震,跪倒江面之上,叩首谢恩。
周身泛起一层星光,越来越盛。
身形随之模糊,化作一道银白光束,直冲云霄而去。
他是文曲星君下凡,十八年劫难已满,冤屈已雪,便该归位了。
这凡尘俗世,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张氏拄着竹杖,身子晃了晃,望着那道冲天的银光。
殷温娇连忙扶住她,唤了一声:“娘。”
张氏拍了拍儿媳的手:“光蕊……光蕊是神仙。
老婆子……老婆子生了个神仙儿子。”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便在此时,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落在渡口之上。
他走到张氏面前,打个稽首,温声道:“老姐姐,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陈光蕊忠孝两全,天庭已复其神位。
你栽培有功,玉帝感你一番慈母之心,特敕封你为慈范夫人,享人间香火,受一方供养。
你百年之后,可入天界,与儿子团聚。”
张氏愣住了,望着眼前仙风道骨的天师,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张道陵连忙扶住她,道:“老姐姐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殷温娇扶着婆婆,心中百感交集。
十八年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丈夫沉冤昭雪,成了神君。
婆婆被敕封为夫人,可入天界。
儿子是取经人,虽不能相认,却已在眼前。
她望着观音那宝相庄严的面容。
观音也在看她。
“殷温娇,你忍辱负重十八载,贞烈可嘉。
你可愿随贫僧往南海修行,做个紫竹林中侍香女,了此残生,静待正果?”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弟子愿往。”
声音平静,像是一个看破了红尘的修行者。
她已了却了凡尘俗缘,儿子是取经人,自有他的路要走。
丈夫是神君,自有他的天职要尽。
她一个凡间妇人,留在凡间也没什么意思。
倒不如随观音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观音微微颔首,拂尘一摆,一道佛光将殷温娇托起,落在莲云之上。
渡口之上,只剩下张氏一人。
她拄着竹杖,望着儿媳被佛光托起,苍老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