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成了神君,儿媳去了南海,孙子是取经人,要去西天取经。
她一个老太婆,被封了什么夫人,可这夫人又有什么意思?
亲人们都走了,谁还陪她在村口盼着呢?
便在此时,李晏缓步走到她身旁,温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罢。”
张氏转过头来,望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道:“道长……老婆子……老婆子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着便要跪下。
李晏扶住她,俯身低声说了一句。
只有张氏一人听见。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哆嗦了半晌,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晏一个眼神止住了。
“婆婆记在心里便是,不必说出来。”
张氏重重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紧紧攥住李晏的衣袖,不再多说一个字。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渡口,借取经人之手降天雷劈杀刘洪。
既全其复仇之义,又免其破戒之厄。
借法符一出,取经人欠下天大因果】
【缘法之气+5000(善战者不战,善杀者不杀。代天行罚,不沾因果)】
【陈光蕊沉冤昭雪,复归文曲星君之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
【缘法之气+2000(沉冤十八载,一朝得雪)】
【张氏敕封慈范夫人,殷温娇随观音往南海修行。
取经人母子相认,父子隔世一见,三世因果于洪江渡口圆满】
【缘法之气+3000(悲欢离合,皆是天意)】
【当前缘法之气:104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此番江州洪江之行,缘法之气已破十万大关,演化大千世界的积累愈发雄厚。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渡口之上正忙着善后的佛道两家。
观音已携殷温娇驾莲云先行离去,张道陵正与洪江龙王交代善后事宜。
那几个天庭的值日神将念完了圣旨正欲回天复命。
巡江夜叉李艮带着一队水兵在渡口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百姓一一劝散。
便在此时,李晏扶着老妇人,柔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
张氏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长不必送老婆子。
老婆子认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道长大忙人,怎能为了老婆子耽搁工夫。”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闲云野鹤,哪有什么忙不忙的。
婆婆一个人走,贫道不放心。”
张氏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李晏扶着张氏,驾起祥云,五色光华托着二人向海州方向缓缓飞去。
张氏站在云头,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洪江滔滔东去,渡口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一个黑点,消融在天水相接之处。
祥云行得极稳,约莫飞了半日,海州城的轮廓已在下方浮现。
李晏将云头按落,落在城外那座小山之上。
山腰那处泉眼,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泉边那几株老松还是旧时模样,松针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像是在迎候故人归来。
张氏拄着竹杖,望着那泉眼,眼眶又红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泉边,她遇上了严道长。
那时她还是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日日上山采野果供奉神灵,只求儿子平安归来。
严道长便是坐在那块大石上,对她说贫道来迟了。
这一句话,她会记一辈子。
“道长,”
张氏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袱,递到李晏面前,
“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
这是老婆子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晒的,只留了这一小罐。
道长莫嫌弃。”
李晏接过那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麻绳扎着,茶叶的清香透过麻布的缝隙渗出来。
这茶算不得好茶,叶片大小不匀,搓得也不规整,有几片还焦了边。
可李晏却觉得,这茶叶比他在龙宫中喝的那三百年的碧波酿还要贵重。
他将茶罐收入袖中,温声道:“婆婆的心意,贫道收下了。
婆婆一个人在山上住,贫道便不进城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张氏,
“此符是贫道亲手刻的,婆婆佩在身上,寻常妖邪不敢近身。
婆婆百年之后,此符自会引婆婆去该去的地方。”
张氏双手接过玉符,那玉符通体青碧,触手生温。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拄着竹杖弯下腰去,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一揖,她替儿子作的,替儿媳作的,也是替那个盼了十八年的瞎眼婆婆作的。
李晏受了她这一揖,不再多留,转身踏云而起,化作青光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张氏站在泉边,仰头望着那道青光,直到它彻底被夜色吞没,才低下头。
将那枚玉符紧紧攥在手里,向山下走去。
云路之上,李晏正自飞行,忽觉袖中那枚祖龙珠微微一震。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只见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流转,玄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金黄。
李晏以心神探入祖龙珠中。珠内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正昂首盘旋。
龙须飘动,龙睛之中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条小龙比初得时长大了一圈,鳞甲上的金光也凝实了许多。
它在珠中盘旋了数圈,忽然张口吐出一缕极细的金光。
那金光细若游丝,出口之后便顺着心神的牵引流入李晏的灵台。
金光在灵台之中舒展开来,化作一篇极为古奥的经文。
那文字不是当今三界通用的篆文,也不是上古的甲骨。
笔画像龙形,字字弯曲盘绕,仿佛一条条小龙在游动。
好在《龙藏》之中有这个族类的文字传承,李晏认了出来。
这经文名曰《真龙九转》,乃上古龙族淬炼肉身的无上法门。
龙族肉身天生强横,真龙之躯便是寻常法宝也难伤分毫。
可这《真龙九转》却另辟蹊径,不以龙族血脉为基础。
而是以天地灵气为薪,以自身精元为鼎,将肉身当作一枚丹药来炼。
九转之后,肉身可媲美真龙。
于人而言,这无异于脱胎换骨。
李晏心中大喜。
踏云落在一座无名山的山巅之上,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盘膝坐下。
阖目凝神,将经文从头至尾默诵三遍,字字句句刻入心神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山中草木的清气,泥土的浊气,晨露的水气,尽数被纳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根五彩丝线缓缓转动,将纳入的天地灵气分作五色。
各自归入五行符文之中。
那十二条经脉,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不断汲取天地灵气。
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之下渐渐拓宽,穴窍在灵气的灌注之下愈发凝实。
骨骼发出咔咔轻响。
其中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一转入门,引灵气淬经脉。
山中灵气稀薄,淬炼了一个时辰方将第一条经脉淬炼完毕。
二转之后,可引地脉之气淬骨,三转可引日月精华淬脏。
到了九转便是引天地大劫之力淬炼元神。
这条路极其漫长,可李晏清楚,一旦修成,他的肉身将不逊于真龙。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呈灰黑之色,在山风中盘旋片刻方才散去。
这是经脉之中积攒的杂质,被灵气逼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体内骨骼噼啪作响,短促有力,真有几分龙吟的味道。
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那一小片空气被捏得发出轻微爆鸣。
虽只一转入门,气力已比之前涨了约莫两成。
这《真龙九转》的确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无名山巅悟得《真龙九转》法门,一转入门,引天地灵气淬炼经脉】
【缘法之气+2000(龙德正中,自强不息)】
【当前缘法之气:1068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踏云而起,穿过云层,越过群山。
约莫飞了一个时辰,前方云层之中忽地透出一线金光。
那金光与寻常日光不同,温润如玉,隐隐有檀香之气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按住云头,以因果之眼向那金光来处望去。
只见云海深处,隐隐有一座山峰的轮廓。
那山峰呈五指之形,通体金光流转,山顶之上有一道符印,呈卍字之形。
缓缓旋转,转一圈便有梵音传出,震得云海翻涌不息。
五行山。
那山上寸草不生,山石皆呈赤金之色。
山根之处深入地脉,山体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有拳头大小,金色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暗红。
那是如来的佛血。
相传如来当年以五行山压孙悟空时,割破手指,以佛血写下六字真言封条。
将那只猴子压在五行山下。
此刻,那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
猴子的身躯大半被山体掩住,只有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上长满了杂草般的猴毛,猴毛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还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
那只手五指箕张,抠着地面,指甲早已磨秃了,指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石。
他听见云头上有动静,耳朵动了动,金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他在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来时都是一副慈悲模样,走时都是一脸嫌恶。
有的来巡视,还有的来嘲笑,也有的来念经超度。
他懒得搭理,谁也懒得搭理。
李晏按住云头。
他在云层之中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又将身形化作一团云雾,与周遭云海融为一体。
这才以因果之眼向山下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山四周,明里暗里布置了十二道气息。
山顶之上那道卍字符印是如来的六字真言封条,这是明面上的东西。
山腰四处各有一道气息,那是守山的四大金刚。
每人手下一队珈蓝,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山脚之下有四道隐晦气息。
那是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藏在山石缝隙之中。
山根深处还有三道极其隐晦的妖气,那是灵山派来的护法神兽。
一只金翅大鹏雕,一只青毛狮子,一只六牙白象,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
藏在地脉深处,从不露面。
如来对这只猴子的忌惮,五百年来不减反增。
明面上是一座五行山加一道六字真言封条。
实则暗地里布置了这般阵仗。
这十二道气息将五行山箍得铁桶一般,莫说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
李晏心中有数,踏云向五行山南面飞去。
南面山腰有一处山神庙,依山而建,庙虽不大,香火却盛。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针如盖,树下摆着几个蒲团,供过往的香客歇脚。
他按下云头落于庙前,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周身气息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
庙门半掩,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庙中传来说话声。
一个苍老的嗓音,夹着几声咳嗽,另一个是个少年的嗓音,清脆如铃。
李晏心中一动,收回推门的手,以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里望去。
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山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山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炉之旁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蒲团之上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枯木。
双眼浑浊发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葛布长袍。
袍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粗疏,显是自己缝的。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根竹杖。
竹杖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是用了许多年。
那老者正说着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语速极缓,时而停顿。
像是记性不好,要慢慢回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膝上放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笔,正一字一句地将老者说的话记在竹简之上。
李晏在庙外听了几句,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口中说的,竟是大闹天宫的旧事。
说得极细,连那猴子被压时骂了一句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墨爷爷,你怎么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莫非你当时在场?”
声音清脆,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娇憨。
老者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摆了摆手:
“老朽不在场,哪能在场。
是听山里的老狐狸说的。
老狐狸是听巡山的黑熊说的。
黑熊是听守山的珈蓝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言语间,他的目光却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晏在庙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了然。
这老者编的。
毕竟,那些旧事本就没几个人知晓真相。
那少年正要再问,老者忽然抬头,望向庙门方向,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
“门外是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李晏心中微动。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能察觉。
这老者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而入,向那老者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
把鼾声当作拳头,日日夜夜轰击着这座该死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