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下之后晾干,色作深褐,叶片卷曲似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老者浑身一震,竹杖险些脱手。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水光越来越盛。
“那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一小筒。
那茶有个名目,叫做方寸。”
竹杖脱手,落在蒲团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又摸到那一头白发。
然后望向李晏,望着那张清瘦而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无半分风霜之色。
“我已垂垂暮年,老态龙钟。师弟却是风采依旧,一如当年。”
他一字一顿。
李晏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滋味。
他修行有成,青春不衰,可昔年同门却已苍苍老矣。
长生之道,修到最后,便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这条路,注定越走越孤独。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老者打了个稽首:
“墨竹师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浑身一震,眸中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起身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抓得极紧。
“是你……果然是你!”
他浑身都在发抖,“李师弟……李师弟……”
这个原本已经老得眼神浑浊的老者,此刻却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仿若站在那株老松树下,唤着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师弟。
少女早已听得呆住了。
手中那卷竹简落在蒲团上,连笔滚到地上都未察觉。
“你是……你是那个总喜欢藏拙,修行最慢的李师弟?”
李晏转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方才还在说笑,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可那双泪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茫。
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海琼师姐,你也来了。”
李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少女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灵台。
海琼二字,她已许多许多年不曾听人唤过了。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是师傅起的。
那时她刚上山,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师傅摸摸她的头说你就叫海琼吧。
琼者美玉也,愿你如玉之纯净,如玉之坚韧。
可这些记忆太遥远了。
此刻这两个字从李晏口中唤出,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
那雾太浓了,她拨不开。
许多记忆都藏在那团雾里,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只知道自己是转世之身。
具体转了几世,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初的一世,其他的便一片模糊。
而且,这已是她最后一世了。
这一世若再修不成长生,她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因无他,大劫,无可挽回的大劫。
那劫数来自一场她已记不清的大战。
只记得很多很多同门都在那一战中陨落了,她也陨落了。
侥幸转世,却连这最后一世也被劫浊之气侵染入骨。
那些浊气藏在她骨髓深处,日日侵蚀,让她修为无法寸进。
她试过不知多少丹药,法门,都无法根除。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想起来了。”
她哽咽着转向老者,“你是墨师兄!
你当年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丹,回回都要抢别人的。
有一回你把真阳师兄的桂花糕丹全吃光了,真阳子追着你满山跑。
你跑得急撞翻了丹房门口的药架,那些药材散了一地。
师傅罚你抄了整整三遍的《黄庭经》。”
墨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你这丫头的记性,倒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那三遍《黄庭经》抄得我手腕疼了半个月,此后见了桂花糕丹便绕道走。”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样子宛如个孩子。
“还有一次,”海琼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李师兄.......”
李晏听她说起这些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记忆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他修行长生之道,容颜不改,功力日深。
可那些昔年同门的面孔却在岁月中越来越模糊。
他以为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五行山下重逢。
“海琼师姐,”
他语气郑重,“你说错了。你该叫我师弟,不该叫我师兄。
我入门比你晚,丹道也比你差。”
这话说得诚恳,无半分作伪。
他修成长生之道,那是缘法,也是师傅青眼相加的造化。
可在当年方寸山的众弟子中,他确实是那个天赋最差,修行最慢的。
别人半年开窍他便要三年。
他从来不是天之骄子,从来不是。
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耐性,多了几分机缘。
海琼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那迷茫似乎散了一些,却又涌上来更多。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弯下腰去,咳得浑身发抖。
脸上那团淡淡的红晕迅速褪去,化为一片苍白。
她用手捂着嘴,指缝里隐隐渗出一缕青灰之气。
那是劫浊。
大劫留下的劫浊,这几百年来一直藏在她骨髓深处。
待那阵咳嗽稍稍平息,她拭去唇边的青灰,抬起头来,勉力一笑:
“师兄弟相称不必分什么先来后到。
你修成长生大道,便该受这一声师兄的尊称。
这道理,便是师傅在也要这般说。”
李晏看着她指缝间残存的那一缕青灰之气,心中愈发沉重。
他正欲开口,心镜忽地一颤。
他将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昔年方寸山同门墨竹,海琼重逢。
数百年光阴荏苒,长生者青春依旧,未能长生者老态龙钟,劫浊缠身。
故人相见,悲欣交集】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谊,历劫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09840/81920】
他收回心神,望向墨竹与海琼。
故人重逢之喜已渐渐平息。
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师兄,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师弟闭关后第三年,山中便出了变故。”
李晏心中一紧。
方寸山乃是洞天福地,有师傅坐镇,能出什么变故?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劫数。
那一日师傅正在松树下讲道,讲到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一节,忽然停了。
他老人家抬头望天,望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斜月三星洞,到了该隐去的时候了。”
斜月三星洞是方寸山的根本,是师傅的道场。
师傅说隐去,那便是要关闭洞天,与世隔绝了。
“师弟们不愿走,跪了一地。
师傅却说,劫数将至,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将洞天封了,只留一道天地之隙。
然后挨个点名,让弟子们下山。
点到我的时候,师傅说,墨竹,你性拙而韧。
拙则不易为人所忌,韧则可历劫而不折。
你下山之后,不必求什么大机缘,只消活着便好。”
墨竹说到此处,笑容里泛起几分苦涩:
“我那时不懂师傅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他老人家是说我资质鲁钝,便是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能保全性命。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他师兄弟呢?”李晏问。
墨竹摇了摇头:“散了。
有的去了海外仙山,有的入了天庭当差,有的隐在深山修行。
也有几个没躲过劫数的,已不在了。”
“我下山之后,依着师傅的吩咐,什么大机缘都不求,只寻个小地方躲着修行。
头几十年倒也安稳,虽无大进,却也无大灾。
后来某一日,我打坐时忽然心头一跳,灵台之中隐隐听见一声巨响。
那感觉,便像是天和地撞在了一起。
我稳住心神,掐指推算了片刻,却什么也算不出。
只是隐隐感应到东南方向有一股霸道之气冲霄而起。
那气息之盛,便是我隔着数百万里都能感应得到。”
东南方向,气息冲霄。
那不正是在说孙悟空?
“后来我才知道,那动静是有人在闹天宫。
那人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了通明殿。
天庭那些天兵天将竟拦他不住。
玉帝没法子,请了如来佛祖来,方才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
墨竹说到此处,瞥了李晏一眼:
“师弟,你与那猴子相熟,这其中细情你比师兄清楚得多。”
李晏望着山下的方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竹又道:“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我便动了来此的念头。
一来想着他毕竟曾是同门师弟。
二来师傅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参透。
他老人家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那猴子不就是石中生的么?”
“于是你便来了?”
“来了。头一回是两百年前。
那时此处的守山大阵还严得很,我靠近不得,只在山下远远望了那猴子一眼。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只露一颗脑袋,可他那一双金睛还是亮得惊人。
远远瞧了我一眼,我心头便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便在山下扎了根,每隔几年便上山一趟。
近些年守山的珈蓝换了几茬,管得松了许多。
我便索性在这山神庙中住下了。
偶尔有巡山的珈蓝问起,我只说是个猎户,在山里住久了,替山民看庙的。”
李晏道:“你这猎户的身份,他们信了?”
墨竹咧了咧嘴:“信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这张脸便是最好的伪装。
师弟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修行之人么?
谁会怀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这番话说得轻巧,可李晏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屈辱。
修道之人最重尊严,便是山穷水尽,也不愿在凡人面前折了架子。
可墨竹为了在此守着孙悟空,甘愿以猎户的身份示人。
在这荒废破庙中住了许多年,日日与那些巡山的珈蓝周旋。
“师兄,你受委屈了。”
墨竹一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我这一身老骨头,修行无望,长生无门,能在死前再做些事,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随即,话锋一转,“倒是师弟你,你是如何来此的?”
李晏便将这一路之事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墨竹和海琼却听得入了神。
“好!”墨竹一拍蒲团,“师弟这一手借假修真,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那观音素来以智计著称,竟被师弟耍了一道。
还不知被耍,只当是师弟当真收了她的竹叶,全了她的礼数。
痛快!
着实痛快!”
海琼在一旁听着,听到高兴处也跟着笑,一笑便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眉头一皱:“师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海琼拭去唇边的青灰,勉力一笑:“师兄不必担心,不过是些旧伤罢了。”
墨竹在一旁摇摇头,道:“她不肯说,我来替她说。”
“她这伤,你方才也看过了,不是寻常的血亏气虚。
你方才说的旧伤未愈,又添新损,那旧伤便是转世之时带来的一缕劫浊。”
李晏眉头一紧。
“正是。”
墨竹缓缓道,“师弟有所不知。
我们被师傅遣散下山时,曾聚在一起过开怀畅饮。
可大劫来临时,莫名其妙地发生一场大战。
那一战死了许多同门,她也在其中。
侥幸的是她迷魂未散,历经数世方才重回修行之路。
可那劫浊之气已牢牢扎根在奇经八脉之中,又散入骨髓深处。
骨为髓之府,髓为精之源。劫浊入髓,便是精源受染。
师弟你当知这是什么意思。”
李晏当然知道。
精是人身三宝之一,精能生气,气能化神。
精源受染,则气无所生,神无所依。
这不是寻常丹药能够救治的伤。
可李晏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他径直以心神沉入丹田,引动那五行符文中的水性符文。
又从祖龙珠中调来一缕壬水之精,以阴阳二气裹住这股水精,渡入海琼的命门穴中。
命门者,肾间动气,人身之太极也。
水生木,而肝主筋,肾主骨。
肾水足则肝木荣,肝木荣则筋骨劲。
是以壬水之精气自命门入脊中,沿督脉上行,入玉枕,过百会。
再循任脉而下,入膻中,落丹田,最后归于涌泉。
涌泉者,足少阴肾经之井穴。
井者,东方春也,万物之始生。
水精归井,便是归根复命。
这一圈走完,海琼的面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师弟这法子与寻常丹道截然不同。”
海琼闭目感应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光芒,
“寻常丹药多是补气血,入脾胃经,走的是后天之路。
你这法子却是从命门入手,走先天之路。
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
后天之补,补得再多也是扬汤止沸。”
她这番话信手拈来,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差点忘了的山野少女。
海琼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术语早已刻在神识深处。
只需一个契机便会自然跃上心头。
“师姐记性虽模糊,丹道造诣却还在。”他微笑道。
海琼愣了一下:“我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我说的?”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说出那一番话来。
墨竹在一旁捋须笑道:“你这丫头便是这般。
记性虽差,功夫却没丢。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晏沉吟片刻,对海琼道:
“师姐这伤,需从长计议。眼下我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师弟请说。”
李晏道:“方才在山下,我观那猴子。
他周身经脉被封,法力凝滞,却在山体的压迫之下自行冲关。
五百年了,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像是在替他淬炼肉身。”
“等等。”墨竹打断了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你说五行山在替他淬炼肉身?”
“不错。寻常人若是被压在山下,不出数日便会被压成肉泥。
可那猴子毕竟是天生石猴,又吃了许多老君金丹,肉身本就强横无比。
这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将那金木水火土五气强行灌入他体内,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墨竹听罢,拄着竹杖走到庙门口,望向山下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身影。
便在此时,山下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那托塔神将与持锏神将。
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天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的两个天兵扛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奉旨巡山。
墨竹也听见了动静,眉头一皱:“是天庭的人。
每月的初一十五,天庭都会派人来巡山,查看五行山的封禁是否完好,那猴子的状况如何。”
话音刚落,那队天兵已到了山神庙前。
托塔神将翻身下马,金甲铿锵作响,大步走进庙来。
他身高体阔,一进庙门便将那本就狭窄的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一双虎目在庙中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