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侧耳听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后,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酒气粗劣,是山下农户自酿的米酒,酸中带涩。
他把酒壶递向李晏,“道长要不要来一口?
山下刘老四家酿的,虽比不得琼浆玉液,倒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的同时,暗中施展手段,遮掩天机。
酒液入喉,又酸又涩,后味却有一丝清甜。
他递还酒壶,道了声谢。
老者接过,又抿了一口,抹了抹嘴,转向那少女:
“丫头,方才讲到哪儿了?被那猴子的鼾声一打岔,老朽这记性便不够用了。”
少女翻了翻膝上的竹简,脆声道:“讲到孙爷爷偷蟠桃了。
墨爷爷说,孙爷爷变成赤脚大仙的模样,大摇大摆进了瑶池,
把那琼浆玉液喝了个精光,又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用葫芦装着,
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分着吃。”
“对对对,偷金丹。”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那猴子倒也仗义,自己吃了长生不老,也不忘手底下的孩儿们。
老朽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可像孙大圣这般把手下的小妖当人看的,屈指可数。”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者说他见过不计其数的仙佛,一个山下的猎户,哪来的这般见识?
他淡淡道:“老丈见过许多仙佛?”
老者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老朽在山下住了几十年,这五行山是如来佛祖镇压妖猴的地方,常有仙佛来巡视。
他们落下云头时,偶尔也会在老朽那小破屋前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朽见得多,自然便记下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闪烁。
少女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墨爷爷,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你怎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你说的那些细节,是当真听旁人说的,还是墨爷爷你自己编的?”
老者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小丫头片子,打听这般仔细做什么?
老朽说是听老狐狸说的,便是听老狐狸说的。
你爱信不信。”
少女撇了撇嘴,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皆有章法,不像山野村童。
李晏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
少女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是最寻常的素面银镯,半两银子一只,山下银铺里随处可见。
银镯子被衣袖磨得锃亮,显是戴了许多年。
可在那银镯的内侧,隐隐刻着一个小字。
一个古篆的丹字。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这少女,不是寻常的村女。
她腕上那只银镯,刻着一个丹字。
世人佩戴饰物,刻的多是平安吉祥之类的字眼,哪有人会刻一个丹字?
他又望向那老者。
老者的竹杖横在膝上,杖身被摩得油光水滑。
竹杖的节疤处隐隐有几道纹路,李晏凝神细看。
那纹路像是一片片竹叶,又像是一道道符文。
竹叶与符文重叠交错,已模糊得只剩轮廓。
他再将目光落向老者的双手。
那双枯瘦的手上握着一只酒壶,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松脂,指腹满是老茧。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又深又长,斜斜划过大半个虎口。
虽然已经愈合了很多很多年,边缘的皮肉早已磨平,只剩一道白印。
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皱纹。
李晏望着那道伤疤,心中某个极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蒲团旁那只破碗,碗中是老者给他倒的粗茶。
茶色暗沉,叶片碎烂,是山下茶摊上最便宜的茶末。
他呷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后味却有一丝回甘。
凡茶亦有凡茶的滋味。
苦尽甘来。
那少女写完了半卷竹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捏笔的姿势标准,拇指与食指扣住笔杆。
中指抵住笔肚,虎口悬空,腕活而不僵。
这是画符的手。
画符之人,执笔与写字不同。
要在笔尖灌注法力,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一笔一划皆要稳。
这少女的笔迹虽藏了几分力道,可那执笔的本能却瞒不过行家。
“墨爷爷,”她活动着手腕,脆声问道,
“你方才说孙大圣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那金丹真有那般神效?
吃一颗便能长生不老?”
老者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道:“那是自然。
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乃三界之中第一等的仙丹。
以九天玄铁为炉,以三昧真火为薪,以周天星斗为基,文武火候反复淬炼,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丹。
一枚金丹,可抵万年苦修。
那猴子一口气吃了一葫芦,莫说长生不老,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不稀奇。”
少女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金丹是如何炼的?墨爷爷可知那丹方?”
老者眼珠一转,摆着手道:“老朽一个猎户,哪懂什么丹方?
不过是在山下茶摊听人说的。
那些过往的游方道士,喝了酒便爱吹嘘,说什么铅汞龙虎,火候文武,老朽听了几句,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他话说得随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铅汞龙虎四字时,语气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异样。
李晏将碗中的茶末饮尽,搁下碗。
他望着那少女,望了片刻,忽道:“姑娘,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的气色似有几分虚浮,可是近来常觉心悸乏力,夜寐不安?”
少女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确实近来常觉疲惫,只当是自己贪黑抄书累的。
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了,侧目打量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李晏续道:“观姑娘面色,白中透青,青属肝。
肝藏血,血舍魂。
肝气虚则魂不守舍,故而夜寐多梦。姑娘的唇色偏淡,淡属脾。
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
脾气虚则运化无力,故而四肢倦怠,心悸乏力。
手心可常出汗?”
少女下意识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蹭,点了点头。
李晏道:“这便是了。手心汗为心液,心气虚则液外泄。
姑娘这症候,非一日之积。应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损。
旧伤在气,新损在血。气血两亏,阴阳失衡。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再过些时日,便不是心悸乏力这般简单了。”
少女听得怔住了。
她确实有一桩旧伤,缠绵了许多年,用了不知多少丹药都不见断根。
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她的病根,连旧伤未愈都看得出来。
这绝非寻常游方郎中。
她不由望向老者。
老者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一触,随即移开。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方才那审视已不见了,化作一抹深思。
“道长好眼力。”
老者咳嗽了两声,放下酒壶,“这丫头确实有个旧伤,迁延了许多年。
老朽也替她寻过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亏虚,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
吃了却不见效。
道长既然能看出病根,不知可有法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罐。
罐口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那茶香与寻常茶叶不同,不浓不烈,清香之中裹着几缕药气。
“此茶是贫道以青城山野茶为底。
合以黄芪,当归,白芍,茯苓,酸枣仁五味药材,九蒸九晒而成。
名曰归元。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白芍柔肝,茯苓健脾,酸枣仁安神。
五味合和,气血双补,心肝脾三脏同调。”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符文,样子仿若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他正要泡茶,忽然停下了手。
因为那山神庙中没有水。
他转身出了庙门,朝左右看了看。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下有一块大石。
石面凹陷处积着一小汪露水。
那露水是昨夜山雾凝结而成,澄澈透亮。
他蹲下身,以法力将露水引入茶壶之中。
露水触壶,壶底的青龙符文微微一亮。
回到庙中,将茶壶放在蒲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壶底一点。
一道赤光没入壶中。
壶中之水须臾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弥漫整座山神庙。
他提起茶壶,将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茶水注入之时,空中隐隐浮现一朵五色祥云。
又有一声龙吟在庙梁间回荡。
少女看得眼都直了。
她见过不少炼丹的方士,也见过不少修行的道人。
可从未见过有人能用一根手指便将水烧沸。
更未见过泡一壶茶竟能引出五色祥云的异象。
老者捋须不语,目光在那朵五色祥云上停了许久。
李晏将一杯茶递与少女,温声道:“姑娘,请。”
少女双手接过,只觉茶杯触手温热,茶香扑鼻而来,闻着便觉心神宁静了几分。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清气自喉间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心口的滞闷轻了,心悸之感和倦怠也散了大半。
“道长……这茶……”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李晏微微一笑,将另一杯茶递与老者。
老者接过,将茶杯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杯底沉着三片茶叶,叶片舒展,脉络分明。
他看了片刻,将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那股清气在他老朽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许多许多年前,他也曾感受过这般清灵的气息。
那时他还年轻,他还不曾历过那场大劫。
碧色在浑浊的眼珠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道:
“此茶名曰归元,非丹非药,却能祛病延年。敢问道长,这茶方从何处得来?”
李晏心中微凛。
他说非丹非药,寻常猎户不会这般说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是贫道自创的。”
老者将那只小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罐底刻着一道小小的符印,是五行符中的土符。
拇指在符印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那符印的刻痕里嵌着一层薄薄的茶垢,散发出雷击木香气。
“这制茶的手法,倒让老朽想起一件旧事。”
他放下陶罐,
“许多许多年前,老朽还年轻时,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也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年年清明前抽新芽。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总采不到最好的嫩芽。
他便想了个取巧的法子,将茶叶和药材一起放入葫芦里,以山泉水温养,
说这般制出的茶既能润喉,又能养气。”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少女听了,却笑出声来:“墨爷爷又在编故事。你一个猎户,哪来的师弟?”
她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边写边念。
那字字句句,是在把方才这番对话当奇闻异事记下来。
老者瞪了她一眼:“谁编故事了?老朽说的句句是真。”
又转过头来问李晏,“道长,你说是不是?”
李晏望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与记忆深处某张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他搁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光洁。
“贫道与老丈一见如故,这枚护身玉符便赠与老丈。”
他将玉符递与老者,“此符乃贫道以青城山雷击木炼制,佩在身上可辟邪驱魔。
老丈常在山中行走,当用得着。”
老者接过玉符,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浑身一震。
那玉符背面似镜。
镜面之上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皱纹密布,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这便是他如今的模样。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握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少女:“姑娘,这枚玉符赠你。
你气血亏损,此符有安神定志之效,佩在身上可助你夜寐安稳。”
少女接过玉符。
同样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墨爷爷,你怎么这副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老者怔怔地望着李晏。
李晏也望着他。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皱,忽然指着李晏:“道长,你到底是何人?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我刚才就有,现在愈发明显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许是姑娘在何处见过贫道?”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年记性虽不大好,可若是见过道长这般人物,绝不会忘。”
李晏道:“那便是姑娘见过与贫道相似之人?”
少女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也没有,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长,你方才泡茶时,先用食指在壶底点了一下。”
她道,“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继续道:“我记性不大好,许多事都忘了。
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泡茶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作。
也是用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那水便沸了。
他说这叫一阳初动,是丹道中的火候功夫。
一阳者,肾水中一点真阳也。初动者,活子时也。
一阳初动,万物回春。
以人身之真阳引天地之真火,水火既济,便是金丹之基。”
她说到一阳初动,万物回春八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她一个山野少女,怎会知道一阳初动,水火既济,金丹之基?
少女见两人都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这些词是从哪冒出来的。就是看着道长那动作,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想来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丈方才说,许多许多年前,你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
老丈可还记得,那株老茶树旁边,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一棵老松。
那松树比茶树还老,不知活了多少年。
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弟子们坐出来的。
每年的春分,师傅便坐在松树下讲道,弟子们围坐于大石之上。
老松参天,松针如盖,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斜月照在松枝上,洒下一地清辉。”
李晏静静地听着。
“那老松旁边还有一株梅树。梅树不高,枝干虬曲,年年腊月开花,香雪满枝。
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凌寒独放,满山都是香气。
师傅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修行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愈发深沉。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在她的记忆里,墨爷爷是个喝酒说笑,爱编故事的老猎户。
说话总是大大咧咧,何曾有过这般凝重的神情?
老者浑然不觉她的注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双目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梅树旁边还有一口石井。
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弟子们早晚取水烹茶,井台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打水时总把桶掉进井里。
他便想了个法子,用藤条编了一个网兜,系在井绳上。
说这般便是桶翻了也能把水兜上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结果那网兜进水便烂了,还不如桶好用。”
少女忍不住问:“墨爷爷,你说的这地方到底是哪儿?你方才说你是个猎户,怎的又有个师弟了?”
老者只是呆呆望着李晏。
“老丈说的那株老茶树,是不是长在悬崖东南角,面朝云海,背靠石壁?
那株茶树约莫三尺来高,树龄却不知几千年。
每年清明前抽新芽,新芽不过米粒大小,呈银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