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离了方丈仙山,将那枚玉简贴身收好,心中却愈发焦躁。
“俺老孙偏不信这个邪!”
猴子咬牙切齿,“三界之大,难道就寻不出一个能救俺兄弟的法子?”
他立在云头上,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东洋大海烟波浩渺,海面上仙山岛屿星罗棋布。
蓬莱方丈已去过,那接下来便该去瀛洲了。
一念及此,孙悟空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划破海天,径直往瀛洲而去。
这瀛洲与蓬莱方丈不同。
蓬莱是仙山,方丈是海岛,瀛洲却是一片悬在海面上的琼林玉树。
那些树木皆非寻常凡种,高三五百丈,叶如碧玉,花似丹砂。
林间白鹤翩翩,玄猿献果,梅鹿衔花,可谓是洞天福地。
孙悟空按下云头,穿过那片琼林。
行了约莫三五里,忽见前方有一片开阔地。
中央长着一株参天古杏,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围坐着九位老者。
那九位鹤发童颜,面如满月。
身穿丹霞袍,披着白云氅,腰悬葫芦,手持竹杖,膝上横着焦尾琴。
其中有两位正在对弈,其余七位观棋,品茗,闭目养神,悠然自得,好不逍遥。
孙悟空认得这九位,正是瀛洲九老。
这九老乃是上古仙真,辈分极高。
当年,他在天庭当齐天大圣时,曾与九老有过一面之缘。
九老见他是个猴精,也不曾轻视,反倒拉着他喝了几杯琼浆,说了半晌闲话。
那时,猴子便觉得,这九个老儿是真洒脱,比道貌岸然的天官强了不知多少倍。
此刻重逢,孙悟空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厉声高叫道:“老兄弟们!!”
这一声喊,惊得林中白鹤振翅,梅鹿纷纷回首。
那对弈的两位老者手一抖。
黑子险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九老见了孙悟空,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随即起身,趋步相迎。
当头一位身穿丹霞袍的老者笑道:“大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位是九老之首,道号丹霞子。
身侧那位披白云氅的老者,接口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
怎么有暇来此?”
这位是白云翁,九老中排行第二。
其余七老也七嘴八舌地问候,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拍他肩膀,热络得很。
行者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
丹霞子拈须笑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那张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正色道:
“实不相瞒,俺老孙此来,是有事相求。”
九老见他面色郑重,对视一眼,收了嬉笑之色。
丹霞子道:“大圣请讲。”
悟空便将李晏在五庄观被暗金眼眸侵染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闻言,九老面上凝重之色渐渐加重。
待他说完,丹霞子沉思片刻,开口:
“大圣,你说的那暗金眼眸,老夫略有耳闻。”
说着,望向其余八老。
白云翁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大圣,实不相瞒。
你方才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老朽几个便知是什么了。
那东西不在三界五行之中,非药石可医,非法术可驱。
侵的是道基,蚀的是因果。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化为飞灰。
那位李道长能支撑至今,已非寻常大罗金仙可比。”
悟空闻言,心中那团焦躁之火又窜高了几分,急道:
“你们九个老儿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一个方子都拿不出来?”
丹霞子苦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外道侵染与寻常伤病全然不同。
伤病是气血有亏,丹药可以补。
外道却是法则之争,是大道之争。
除非有人能以自身道行硬撼那外道,将其从李道长的道基中剥离出来。
可那外道之力,已非三界之内寻常仙佛所能抗衡。”
在桌上虚虚一划。
随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漂浮着无数碎片。
碎片之上,隐隐有无穷无尽的暗金纹路在游走。
“大圣请看。”
丹霞子指着那幅画面,“这是老朽以观天之法看到的景象。
那些暗金纹路,便是那外道在三界中留下的印记。
它们如同种子,撒在三界各处。
一旦时机成熟,便会生根发芽,侵染一切。”
悟空金睛一凝,只见那些暗金纹路密密麻麻,遍布三界各处。
深藏地底,潜伏云海,附着灵根之上,寄生在修行者体内。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丹霞子道:“这些东西,平日里沉睡不醒,寻常仙佛也察觉不到。
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老朽等人在瀛洲住了几万年,也不过发现了其中数十处。
可这位李道长……”
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位李道长,竟能以一己之力镇压那外道的一缕核心意志。
道行担当,实是令人佩服。”
白云翁接口道:“大圣,我等九人虽号称九老,却也不过是太乙散数。
论道行,比不得镇元大仙。
论神通,比不得观音菩萨。
那外道连镇元大仙也无可奈何,我等更是无能为力了。”
其余七老纷纷点头,面上皆是愧色。
悟空默然片刻,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倔强。
“老兄弟们不必如此。”猴子龇牙一笑,
“俺老孙偏不信,这三界之中就没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说罢转身便走。
丹霞子连忙唤住他:“大圣且慢!”
悟空回头:“老哥哥还有话说?”
丹霞子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葫芦,递与悟空:
“此乃瀛洲特产的碧藕琼浆。虽不能驱除外道,却能温养道基,稳固心神。
大圣将此物带回去,让李道长服下。
或许能替他多争取些时日。”
悟空双手接过葫芦。
只觉入手温润,葫芦中隐隐有液体晃动,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白云翁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的木炭,递与悟空:
“此乃千年火枣核烧成的炭。火枣乃纯阳之物,其炭能辟邪气。
大圣将此物研磨成粉,敷在李道长丹田之上,或可阻那外道侵染心脉。”
悟空接过木炭,只觉入手滚烫,炭心中隐隐有红光流转。
其余七老也纷纷取出各自珍藏的灵药宝物,七手八脚地塞给悟空。
千年茯苓炼就的定神香。
万载寒玉雕成的镇邪佩。
采自东海之眼的还魂草。
取自南山之巅的清心石...
悟空一一收下,心中涌起暖流。
这九个老儿虽是萍水相逢,却比高谈阔论的佛菩萨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
悟空定不肯坐,只立饮了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便要离去。
丹霞子将他送到琼林边缘,望着那道即将破空而去的金光,忽道:
“大圣,老夫还有一言。”
悟空按下云头,回头望他。
丹霞子拈须道:“大圣方才说,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与那暗金纹路相抗。
五色光华,乃是大千世界之力。
能修成此等境界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这位李道长既是那一脉的传人,大圣何不去寻那位老神仙?”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默然不语。
丹霞子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抱拳一礼:“大圣保重。”
悟空还了一礼,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丹霞子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良久方才转身。
白云翁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你方才为何要提老神仙?
那位的名号,在咱们这一辈中可是禁忌。”
丹霞子叹了口气,道:
“因为老朽看得出,大圣心中最大的坎,是那座山。”
“大圣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念着那座山。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念的是那座山。
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他念的也是那座山。
之所以迟迟不能证得大罗,便是因为那座山在他心中太重了。
重到压住了他的道心。”
白云翁默然良久,方才低声:
“那位老神仙的心思,咱们凡俗之辈如何猜得透?或许他老人家自有深意。”
丹霞子望着天际那道已经消失的金光,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瀛洲,立在云头上,心中翻涌不息。
丹霞子方才提老神仙三个字,他心中不由一颤。
“师父……”
悟空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将这两个字咽回肚里,仰天长笑一声。
“不想了不想了!师兄还在五庄观躺着,哪来的工夫伤春悲秋!”
猴子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划破海天。
海天之间,潮音隐隐。
落伽山紫竹林中,观音菩萨正坐于莲台之上,左手托净瓶,右手掐法诀。
正与诸天善财龙女讲说《大悲心陀罗尼经》。
忽见守山大神匆匆入林,禀道:“菩萨,齐天大圣来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经卷搁在膝上。
未及开口,便见一道金光穿林而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那行者面上虽有嬉笑之色,金睛深处却藏着一团焦灼,进门便道:
“菩萨,俺老孙有急事相求。”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甘露中蘸了一蘸,洒出几点清凉,落在行者顶门之上,道:
“悟空,你不在五庄观陪伴唐僧,怎的跑到我这里来?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行者抬起头来,那张毛脸上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
“菩萨,俺兄弟,在五庄观被外道侵染,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已昏迷了数个时辰。
镇元老道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他,却无法将那外道驱除。
俺老孙去蓬莱求三星,三星无方。
去方丈求东华大帝君,帝君也无方。去瀛洲求九老,九老只赠了些温养灵药。
俺老孙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求菩萨大发慈悲。”
观音闻言,那双慧眼之中金光微微一凝。
她将净瓶搁在莲台旁,伸手在虚空中一拈,拈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来。
那因果线呈五色,却又被道道暗金纹路缠绕,瞧着便让人心头烦闷。
“这道因果……”
观音将因果线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
行者急道:“菩萨既然看得出来,可有法子救他?”
观音将因果线收入袖中,反问道:
“悟空,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大闹天宫时。
老君以金刚琢打你,二郎神以细犬擒你,天兵天将以天罗地网困你。
那些手段,皆是三界之内的神通,故你能挣脱,能反击。
可这外道之力,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侵染的,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个东西。”
“俺老孙不明白。”行者摇头。
“打个比方。”
观音伸出一根手指,亮起一点佛光,
“你是一盏灯,道行是灯油,道心是灯焰。
寻常妖魔伤的,是你的灯盏。
这外道侵的,却是灯焰。
灯焰若灭,灯油再多也无用。”
行者听到此处,方才明白了几分,面色愈发难看:
“菩萨是说,俺兄弟的灯焰……快灭了?”
“还未灭。”
观音摇了摇头,“若灯焰已灭,他便是陨落了。
那一场道争。
我等外人,若贸然插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助长那外道的气焰。”
“那便眼睁睁看着俺兄弟被那外道吞了?”
行者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紫竹林的地面被顿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来。
观音望着行者那张焦躁的毛脸,将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在空中虚虚一画。
那杨柳枝上沾着的甘露,在空中化作一幅画面。
画面中正是五庄观参果园中的景象。
李晏盘膝坐在那暗金光轮之中。
周身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交锋,瞧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你兄弟如今的情形,与你当年被压五行山下恰好相反。”
观音指着那画面,“你当年是被外力压住,心不得脱。
你兄弟如今是心未被困,却被外力侵入了道基。
若要救他,须得将他道基中的外道之力剥离出来。”
“如何剥离?”行者追问。
观音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我做不到。”
此言一出,行者那颗心直往下沉。
观音菩萨乃七佛之师,慈悲广大,神通无量。
她若说做不到,那便真是棘手至极了。
“不过。”观音话锋一转,“我做不到,不代表没有法子。
悟空,你且去骊山走一遭,求黎山老母出手。”
“老母?”行者一怔。
“黎山老母乃上古仙圣,辈分比我高得多。
她手中有一桩宝贝,名唤‘骊山问道图’,此图乃她毕生道韵所化。
若老母肯以此图护住你兄弟的灵台方寸。
再由我以甘露温养其道基,或可暂且稳住他的情形。
至于彻底拔除外道……”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便要看另一桩机缘了。”
“什么机缘?”
“李道长自己。”
“那外道侵染的是他的道基,最终能将它逐出去的,也只有他自己。
我等外人只能替他护法,不能替他作战。
他心中若有什么东西尚未放下,那便是外道可乘之机。
若他能放下,外道便失了根基。”
行者向观音拜了三拜,道:“多谢菩萨指点。俺老孙这就去骊山求老母。”
观音微微一笑,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枝,在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那符呈淡金之色,隐隐有梵文流转。
“此乃六根清净符,可助你在老母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老母性情古怪,若非她瞧得上眼的人,便是玉帝亲至也未必肯见。
你这猴头虽顽劣,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正是老母最欣赏的。”
行者将那道符收入掌心,又拜了一拜,纵起筋斗云往骊山而去。
骊山在人间,不在海外,不在天上。
行者一个筋斗便到了骊山上空,手搭凉棚向下望去。
只见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他正要按下云头,忽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托住。
那力道如同春水一般无处不在,让他的筋斗云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圣远道而来,老身有失远迎。”
一道慈和的声音从洞府中传出,
“只是老身这骊山洞府有个规矩,凡来求见者,须得答上三道题。
答得上来,洞门自开。
答不上来,便请原路返回。”
行者闻言,龇牙一笑:“老母尽管出题,俺老孙接着便是。”
“第一题。”黎山老母的声音中带一丝笑意,“你从何处来?”
行者张口便答:“俺从五庄观来。”
“五庄观之前呢?”
“从瀛洲来。”
“瀛洲之前呢?”
“从方丈来。”
“方丈之前呢?”
“从蓬莱来。”
“蓬莱之前呢?”
行者张了张嘴,愣住了。
蓬莱之前?
他细细一想。
“俺老孙从花果山来。”行者道。
“花果山之前呢?”
黎山老母的声音不依不饶。
花果山之前?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之前又是什么?
行者沉吟良久,忽然仰天长笑:“俺老孙不知!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这等闷葫芦,打破有何益哉!
俺老孙只知此时此刻,俺是来求老母救俺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