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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只知此刻当行何事,便是真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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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悟空离了方丈仙山,将那枚玉简贴身收好,心中却愈发焦躁。

  “俺老孙偏不信这个邪!”

  猴子咬牙切齿,“三界之大,难道就寻不出一个能救俺兄弟的法子?”

  他立在云头上,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东洋大海烟波浩渺,海面上仙山岛屿星罗棋布。

  蓬莱方丈已去过,那接下来便该去瀛洲了。

  一念及此,孙悟空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划破海天,径直往瀛洲而去。

  这瀛洲与蓬莱方丈不同。

  蓬莱是仙山,方丈是海岛,瀛洲却是一片悬在海面上的琼林玉树。

  那些树木皆非寻常凡种,高三五百丈,叶如碧玉,花似丹砂。

  林间白鹤翩翩,玄猿献果,梅鹿衔花,可谓是洞天福地。

  孙悟空按下云头,穿过那片琼林。

  行了约莫三五里,忽见前方有一片开阔地。

  中央长着一株参天古杏,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围坐着九位老者。

  那九位鹤发童颜,面如满月。

  身穿丹霞袍,披着白云氅,腰悬葫芦,手持竹杖,膝上横着焦尾琴。

  其中有两位正在对弈,其余七位观棋,品茗,闭目养神,悠然自得,好不逍遥。

  孙悟空认得这九位,正是瀛洲九老。

  这九老乃是上古仙真,辈分极高。

  当年,他在天庭当齐天大圣时,曾与九老有过一面之缘。

  九老见他是个猴精,也不曾轻视,反倒拉着他喝了几杯琼浆,说了半晌闲话。

  那时,猴子便觉得,这九个老儿是真洒脱,比道貌岸然的天官强了不知多少倍。

  此刻重逢,孙悟空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厉声高叫道:“老兄弟们!!”

  这一声喊,惊得林中白鹤振翅,梅鹿纷纷回首。

  那对弈的两位老者手一抖。

  黑子险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九老见了孙悟空,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随即起身,趋步相迎。

  当头一位身穿丹霞袍的老者笑道:“大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位是九老之首,道号丹霞子。

  身侧那位披白云氅的老者,接口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

  怎么有暇来此?”

  这位是白云翁,九老中排行第二。

  其余七老也七嘴八舌地问候,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拍他肩膀,热络得很。

  行者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

  丹霞子拈须笑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那张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正色道:

  “实不相瞒,俺老孙此来,是有事相求。”

  九老见他面色郑重,对视一眼,收了嬉笑之色。

  丹霞子道:“大圣请讲。”

  悟空便将李晏在五庄观被暗金眼眸侵染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闻言,九老面上凝重之色渐渐加重。

  待他说完,丹霞子沉思片刻,开口:

  “大圣,你说的那暗金眼眸,老夫略有耳闻。”

  说着,望向其余八老。

  白云翁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大圣,实不相瞒。

  你方才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老朽几个便知是什么了。

  那东西不在三界五行之中,非药石可医,非法术可驱。

  侵的是道基,蚀的是因果。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化为飞灰。

  那位李道长能支撑至今,已非寻常大罗金仙可比。”

  悟空闻言,心中那团焦躁之火又窜高了几分,急道:

  “你们九个老儿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一个方子都拿不出来?”

  丹霞子苦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外道侵染与寻常伤病全然不同。

  伤病是气血有亏,丹药可以补。

  外道却是法则之争,是大道之争。

  除非有人能以自身道行硬撼那外道,将其从李道长的道基中剥离出来。

  可那外道之力,已非三界之内寻常仙佛所能抗衡。”

  在桌上虚虚一划。

  随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漂浮着无数碎片。

  碎片之上,隐隐有无穷无尽的暗金纹路在游走。

  “大圣请看。”

  丹霞子指着那幅画面,“这是老朽以观天之法看到的景象。

  那些暗金纹路,便是那外道在三界中留下的印记。

  它们如同种子,撒在三界各处。

  一旦时机成熟,便会生根发芽,侵染一切。”

  悟空金睛一凝,只见那些暗金纹路密密麻麻,遍布三界各处。

  深藏地底,潜伏云海,附着灵根之上,寄生在修行者体内。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丹霞子道:“这些东西,平日里沉睡不醒,寻常仙佛也察觉不到。

  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老朽等人在瀛洲住了几万年,也不过发现了其中数十处。

  可这位李道长……”

  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位李道长,竟能以一己之力镇压那外道的一缕核心意志。

  道行担当,实是令人佩服。”

  白云翁接口道:“大圣,我等九人虽号称九老,却也不过是太乙散数。

  论道行,比不得镇元大仙。

  论神通,比不得观音菩萨。

  那外道连镇元大仙也无可奈何,我等更是无能为力了。”

  其余七老纷纷点头,面上皆是愧色。

  悟空默然片刻,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倔强。

  “老兄弟们不必如此。”猴子龇牙一笑,

  “俺老孙偏不信,这三界之中就没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说罢转身便走。

  丹霞子连忙唤住他:“大圣且慢!”

  悟空回头:“老哥哥还有话说?”

  丹霞子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葫芦,递与悟空:

  “此乃瀛洲特产的碧藕琼浆。虽不能驱除外道,却能温养道基,稳固心神。

  大圣将此物带回去,让李道长服下。

  或许能替他多争取些时日。”

  悟空双手接过葫芦。

  只觉入手温润,葫芦中隐隐有液体晃动,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白云翁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的木炭,递与悟空:

  “此乃千年火枣核烧成的炭。火枣乃纯阳之物,其炭能辟邪气。

  大圣将此物研磨成粉,敷在李道长丹田之上,或可阻那外道侵染心脉。”

  悟空接过木炭,只觉入手滚烫,炭心中隐隐有红光流转。

  其余七老也纷纷取出各自珍藏的灵药宝物,七手八脚地塞给悟空。

  千年茯苓炼就的定神香。

  万载寒玉雕成的镇邪佩。

  采自东海之眼的还魂草。

  取自南山之巅的清心石...

  悟空一一收下,心中涌起暖流。

  这九个老儿虽是萍水相逢,却比高谈阔论的佛菩萨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

  悟空定不肯坐,只立饮了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便要离去。

  丹霞子将他送到琼林边缘,望着那道即将破空而去的金光,忽道:

  “大圣,老夫还有一言。”

  悟空按下云头,回头望他。

  丹霞子拈须道:“大圣方才说,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与那暗金纹路相抗。

  五色光华,乃是大千世界之力。

  能修成此等境界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这位李道长既是那一脉的传人,大圣何不去寻那位老神仙?”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默然不语。

  丹霞子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抱拳一礼:“大圣保重。”

  悟空还了一礼,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丹霞子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良久方才转身。

  白云翁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你方才为何要提老神仙?

  那位的名号,在咱们这一辈中可是禁忌。”

  丹霞子叹了口气,道:

  “因为老朽看得出,大圣心中最大的坎,是那座山。”

  “大圣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念着那座山。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念的是那座山。

  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他念的也是那座山。

  之所以迟迟不能证得大罗,便是因为那座山在他心中太重了。

  重到压住了他的道心。”

  白云翁默然良久,方才低声:

  “那位老神仙的心思,咱们凡俗之辈如何猜得透?或许他老人家自有深意。”

  丹霞子望着天际那道已经消失的金光,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瀛洲,立在云头上,心中翻涌不息。

  丹霞子方才提老神仙三个字,他心中不由一颤。

  “师父……”

  悟空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将这两个字咽回肚里,仰天长笑一声。

  “不想了不想了!师兄还在五庄观躺着,哪来的工夫伤春悲秋!”

  猴子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划破海天。

  海天之间,潮音隐隐。

  落伽山紫竹林中,观音菩萨正坐于莲台之上,左手托净瓶,右手掐法诀。

  正与诸天善财龙女讲说《大悲心陀罗尼经》。

  忽见守山大神匆匆入林,禀道:“菩萨,齐天大圣来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经卷搁在膝上。

  未及开口,便见一道金光穿林而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那行者面上虽有嬉笑之色,金睛深处却藏着一团焦灼,进门便道:

  “菩萨,俺老孙有急事相求。”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甘露中蘸了一蘸,洒出几点清凉,落在行者顶门之上,道:

  “悟空,你不在五庄观陪伴唐僧,怎的跑到我这里来?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行者抬起头来,那张毛脸上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

  “菩萨,俺兄弟,在五庄观被外道侵染,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已昏迷了数个时辰。

  镇元老道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他,却无法将那外道驱除。

  俺老孙去蓬莱求三星,三星无方。

  去方丈求东华大帝君,帝君也无方。去瀛洲求九老,九老只赠了些温养灵药。

  俺老孙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求菩萨大发慈悲。”

  观音闻言,那双慧眼之中金光微微一凝。

  她将净瓶搁在莲台旁,伸手在虚空中一拈,拈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来。

  那因果线呈五色,却又被道道暗金纹路缠绕,瞧着便让人心头烦闷。

  “这道因果……”

  观音将因果线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

  行者急道:“菩萨既然看得出来,可有法子救他?”

  观音将因果线收入袖中,反问道:

  “悟空,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大闹天宫时。

  老君以金刚琢打你,二郎神以细犬擒你,天兵天将以天罗地网困你。

  那些手段,皆是三界之内的神通,故你能挣脱,能反击。

  可这外道之力,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侵染的,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个东西。”

  “俺老孙不明白。”行者摇头。

  “打个比方。”

  观音伸出一根手指,亮起一点佛光,

  “你是一盏灯,道行是灯油,道心是灯焰。

  寻常妖魔伤的,是你的灯盏。

  这外道侵的,却是灯焰。

  灯焰若灭,灯油再多也无用。”

  行者听到此处,方才明白了几分,面色愈发难看:

  “菩萨是说,俺兄弟的灯焰……快灭了?”

  “还未灭。”

  观音摇了摇头,“若灯焰已灭,他便是陨落了。

  那一场道争。

  我等外人,若贸然插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助长那外道的气焰。”

  “那便眼睁睁看着俺兄弟被那外道吞了?”

  行者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紫竹林的地面被顿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来。

  观音望着行者那张焦躁的毛脸,将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在空中虚虚一画。

  那杨柳枝上沾着的甘露,在空中化作一幅画面。

  画面中正是五庄观参果园中的景象。

  李晏盘膝坐在那暗金光轮之中。

  周身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交锋,瞧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你兄弟如今的情形,与你当年被压五行山下恰好相反。”

  观音指着那画面,“你当年是被外力压住,心不得脱。

  你兄弟如今是心未被困,却被外力侵入了道基。

  若要救他,须得将他道基中的外道之力剥离出来。”

  “如何剥离?”行者追问。

  观音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我做不到。”

  此言一出,行者那颗心直往下沉。

  观音菩萨乃七佛之师,慈悲广大,神通无量。

  她若说做不到,那便真是棘手至极了。

  “不过。”观音话锋一转,“我做不到,不代表没有法子。

  悟空,你且去骊山走一遭,求黎山老母出手。”

  “老母?”行者一怔。

  “黎山老母乃上古仙圣,辈分比我高得多。

  她手中有一桩宝贝,名唤‘骊山问道图’,此图乃她毕生道韵所化。

  若老母肯以此图护住你兄弟的灵台方寸。

  再由我以甘露温养其道基,或可暂且稳住他的情形。

  至于彻底拔除外道……”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便要看另一桩机缘了。”

  “什么机缘?”

  “李道长自己。”

  “那外道侵染的是他的道基,最终能将它逐出去的,也只有他自己。

  我等外人只能替他护法,不能替他作战。

  他心中若有什么东西尚未放下,那便是外道可乘之机。

  若他能放下,外道便失了根基。”

  行者向观音拜了三拜,道:“多谢菩萨指点。俺老孙这就去骊山求老母。”

  观音微微一笑,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枝,在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那符呈淡金之色,隐隐有梵文流转。

  “此乃六根清净符,可助你在老母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老母性情古怪,若非她瞧得上眼的人,便是玉帝亲至也未必肯见。

  你这猴头虽顽劣,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正是老母最欣赏的。”

  行者将那道符收入掌心,又拜了一拜,纵起筋斗云往骊山而去。

  骊山在人间,不在海外,不在天上。

  行者一个筋斗便到了骊山上空,手搭凉棚向下望去。

  只见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他正要按下云头,忽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托住。

  那力道如同春水一般无处不在,让他的筋斗云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圣远道而来,老身有失远迎。”

  一道慈和的声音从洞府中传出,

  “只是老身这骊山洞府有个规矩,凡来求见者,须得答上三道题。

  答得上来,洞门自开。

  答不上来,便请原路返回。”

  行者闻言,龇牙一笑:“老母尽管出题,俺老孙接着便是。”

  “第一题。”黎山老母的声音中带一丝笑意,“你从何处来?”

  行者张口便答:“俺从五庄观来。”

  “五庄观之前呢?”

  “从瀛洲来。”

  “瀛洲之前呢?”

  “从方丈来。”

  “方丈之前呢?”

  “从蓬莱来。”

  “蓬莱之前呢?”

  行者张了张嘴,愣住了。

  蓬莱之前?

  他细细一想。

  “俺老孙从花果山来。”行者道。

  “花果山之前呢?”

  黎山老母的声音不依不饶。

  花果山之前?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之前又是什么?

  行者沉吟良久,忽然仰天长笑:“俺老孙不知!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这等闷葫芦,打破有何益哉!

  俺老孙只知此时此刻,俺是来求老母救俺兄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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