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慈悲若没有金睛为凭,便会变成杀人的刀。
便在此时,山坳深处又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风中嘎吱作响。
“白发苍苍似银条,枯木逢春发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烦恼……”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那老翁年约八十开外,弯腰驼背,手持一根龙头拐杖。
沿山道走来。
一件灰布长衫,脚蹬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白须垂到胸前。
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两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手中龙头拐杖跌落在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儿……你们怎么……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老眼中满是绝望:“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们?”
玄奘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解释。
那老翁却忽然站起身来,捡起龙头拐杖,踉踉跄跄,向玄奘冲来,口中喊道:
“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
你们害死了我老伴和女儿,还想害死我吗?
我跟你们拼了!”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正要出手,玄奘却伸手拦住了他。
“大圣。”玄奘望着那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一回,让贫僧来。”
悟空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迈步向那老翁走去。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老翁冲到玄奘面前,龙头拐杖照着玄奘当头便打。
玄奘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拐杖打在淡金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伤到玄奘分毫。
便在此时,玄奘猛然睁大双眼。
眉心火焰印记中射出一道乌金光芒,直入那老翁双眼之中。
“贫僧以《心经》问心,你是人是妖?”
这一声问,如同洪钟大吕,在白虎岭中回荡不休。
那老翁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身涌起层层灰黑之气,灰黑之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细如蚊蚋,却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齐哭嚎。
“原来如此。”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便是这山中的妖孽。
你化作女子,老婆婆,老翁,皆是幻象。
方才附在那老婆婆身上,借她的凡人之躯遮掩自己的妖气。
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劫难,只是为了在贫僧心中种下愧疚。”
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那老翁嘶鸣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灰黑雾气,向山坳深处遁去。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便要追上去。
“大圣且慢。”
玄奘唤住他,望向那老翁方才瘫坐的地方。
“那老婆婆和这老翁,确实是真人。”
悟空脚步一顿。
“他们是被妖孽附身的凡人。”
玄奘弯下腰,将那竹篮捡起来,拂去篮上的灰尘,
“他们的女儿,那送饭的女子,也是真的。
那女子被妖孽附身,化作幻象来迷惑我们。
大圣一棒打下去,妖孽遁走了,那女子却死了。
她的父母寻上山来,又被妖孽一一附身。
大圣第二棒打下去,打死了妖孽,也打死了那老婆婆。
方才这老翁,贫僧虽未伤他性命。
可他被妖孽附身之后,元气大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将竹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山道旁,合十拜了三拜。
悟空望着玄奘的背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向来杀伐果断,妖便是妖,人便是人,一棒下去从不犹豫。
可今日这事,却让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一棒打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若不打死,妖孽便会继续害人。
若打死,凡人便成了陪葬。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不是一根金箍棒便能分清的。
“师父。”
沙悟净走上前来,低声道,“那妖孽既然能附在凡人身上,咱们该如何应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这一难,在降心。”
“降心?”八戒挠了挠耳朵。
“那妖孽最擅长的,是惑人心智。”
玄奘望向那片铅灰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化作女子,是想勾起贫僧对前世故人的思念。
化为老婆婆,想在贫僧心中种下怜悯。
老翁呢,则是愧疚。
思念、怜悯、愧疚。
这些皆是人心中的执念。
执念越深,她便越能趁虚而入。”
他转过身来:“不光贫僧心中有执念。你们心中,也都有执念。
那妖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一撬开执念,在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咱们若彼此猜忌,她便能各个击破。”
此言一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起李晏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兄谨慎,此刻想来,这番话与玄奘方才所说如出一辙。
猴子金睛一转:“小和尚,俺老孙有个法子。”
“大圣请讲。”
“那妖孽不是想离间咱们么?咱们便让她离间。”
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密语传音道,
“只是这离间,是咱们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玄奘眉头微挑:“大圣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继续密语,
“她那点惑心之术,俺老孙的金睛未必看不穿。
只是她藏得太深,若要揪出她的真身,须得先让她自以为得逞。
她以为咱们离心了,便会放松警惕。
届时,俺老孙便能顺着那缕妖气,找到她藏在山腹深处的真身。”
玄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圣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
“什么?”
“那妖孽惑心之术极为了得。”
玄奘望着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圣虽有心防备,可在演戏之时,难免会被她趁虚而入。
届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怕连演戏也会变成真的。”
“那便让它变成真的。”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和尚,你信不信俺老孙?”
玄奘怔神。
“你若信俺老孙,便放手让俺老孙去演这出戏。”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虽是个猴精,却也知道什么叫大事不糊涂。
那妖孽再厉害,还能比俺老孙的心眼厉害?”
玄奘望着那双金睛,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贫僧信大圣。”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落下:“好!!”
李晏盘膝坐在荒山洞中,竹杖横在膝上,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他以山河社稷镜,将白虎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玄奘那番降心之说,猴子的将计就计之策,都被他看在眼里。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端起石上那盏粗茶,抿了一口。
将心神重新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那四道命线之间的灰黑之气,比方才淡了几分。
看来,玄奘勘破那老翁的幻象之后,心中执念已被削弱了不少。
便在此时,李晏眉头一皱。
山河社稷镜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白虎岭中,尸母断指所化白骨精,以惑心之术挑拨取经人。
玄奘勘破第一重幻象,执念稍减。
然八戒、沙悟净心中执念未动,白骨精必将继续下手。】
【缘法之气+1000(旁观取经人勘破幻象,虽未出手,然因果牵连)】
【当前缘法之气:323660/327680】
李晏将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望向白虎岭的方向。
从他这里到白虎岭,约莫三百余里。
以他如今的脚程,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赶到。
可他并不急着出手。
这一难,白骨精针对的是取经人之间的信任。
他若贸然插手,反倒可能打乱悟空的布局。
况且,他如今洞天被封,战力大减。
若要正面硬撼那尸母断指,胜算不高。
不如先让取经人自己应付一遭。
等白骨精露出破绽,他再出手不迟。
李晏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继续参悟那卷《太上感应篇》。
却说白虎岭中,玄奘四人计议已定,继续沿山道上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四周散落着几块较小的岩石,表面布满苔藓。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那铅灰雾气遮天蔽日,看不清日头在何处。
只能从雾气缝隙中透下的天光判断,此时约莫是午后光景。
“在此处歇歇脚罢。”
玄奘翻身下马,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
悟空接过干粮,啃了一口,金睛却在四下扫视。
这片开阔地看似寻常,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石上的倒影太过清晰。
不像是石头应有的模样。
而且那倒影是反的。
日头在头顶,可倒影中的天光却是从下方照上来的。
猴子走到石旁,蹲下身子细看。
这一看,金睛一凝。
石面上,隐隐有一层灰黑之气在流转。
那气机弱细,若非他以金睛观照,几乎察觉不到。
“有趣。”悟空龇牙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意大声道,
“这石头倒是个好枕头。俺老孙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说着,他竟当真在青石上躺下,将金箍棒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眼假寐。
八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猴哥,你这是……”
“呆子莫吵。”
悟空闭着眼,嘴唇微动,“你们只管歇你们的,俺老孙自有计较。”
八戒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再多问,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啃起干粮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靠在肩头,站在玄奘身侧,赤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便在此时,石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
悟空躺在石上闭眼假寐。
倒影也应当躺在石面上闭眼假寐。
可那倒影却坐了起来,转过头,望向玄奘的方向。
倒影面上的表情与悟空截然不同。
猴子轻松惬意,倒影却是一副阴鸷狠厉之色。
它从石面上立起,像是一个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人。
身形与悟空一模一样,毛脸雷公嘴,头戴金箍,身穿虎皮裙。
连那根金箍棒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悟空的眼睛是金睛,它的眼睛却是灰黑之色。
它无声无息地飘到玄奘身后。
举起手中的倒影金箍棒,照着玄奘后脑便要打下去。
便在此时,一声厉喝炸响。
“好孽障!”
悟空一跃而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倒影便砸。
那倒影反应也快,回身一棒迎上。
两根金箍棒在半空中相撞,惊天巨响。
金光与灰黑之气激烈碰撞。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将地上的碎石吹得漫天乱飞。
八戒和沙悟净齐齐变色,连忙护着玄奘退到开阔地边缘。
那倒影与悟空斗了七八回合,竟不落下风。
它使的招数与悟空一模一样,连那嬉笑怒骂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悟空一棒打去,它便一棒还来,力道速度分毫不差。
“好家伙!”悟空打得兴起,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倒影打去。
那倒影也如法炮制,将手中倒影金箍棒一抛,也化作千万根。
漫天棒影在空中激烈碰撞,金光与灰黑之气交织在一处,难分难解。
便在此时,悟空忽然收了棒法,往后跳开三丈,歪头望着那倒影,龇牙笑道:
“你这孽障,学俺老孙学得倒像。可有一桩事,你学不来。”
那倒影也歪头望着悟空,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与悟空一模一样:“什么事?”
“俺老孙的心。”
话音未落,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出。
一百零八道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化作一座大阵,将那倒影困在核心。
那倒影在阵中左冲右突,试图挣脱。
可它学的终究只是悟空的外形和招式。
却学不来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困的是神。
元神被困在阵中,便如同鱼儿被困在网中,越挣扎便越紧。
只听得一声嘶鸣,那倒影在阵中崩解,化作一滩灰黑粘液,渗入石中。
悟空收了阵法,走到石旁,以金睛观照。
内部的灰黑脉络已被天罡地煞之力震碎。
石面恢复了原本的粗糙质地,再无半分光泽。
“这石头是那妖孽的一只眼睛。”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淡淡道,
“她以这石头为眼,窥视咱们的一举一动。
又以石中倒影为傀儡,想偷袭师父。
亏得俺老孙假寐,引她出手,否则还真找不到这石头的古怪。”
玄奘站起身来,望着那块青石,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虽面上平静,心中却暗自吃惊。
那倒影与悟空一模一样,若它方才偷袭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大圣。”玄奘道,
“这妖孽连大圣的模样都能复制,若是她变成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该如何分辨?”
“师父放心。”悟空拍了拍胸口,“俺老孙的金睛能看穿一切幻象。
那妖孽再厉害,也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
“只是师父须得信俺老孙。”
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那妖孽还会变成各种模样来迷惑咱们。
师父若见俺老孙忽然对你动手,莫要当真,那必定是妖孽所化。
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妖孽最擅长的便是挑拨离间,咱们若彼此猜忌,便正中她的下怀。”
玄奘郑重道:“贫僧信大圣。”
又望向八戒和沙悟净:“你们呢?”
沙悟净也点头道:“俺信猴哥。”
八戒连忙道:“俺也一样。”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既如此,咱们便继续往前走。那妖孽的伎俩用了一回又一回,都不曾得逞。
接下来她必定会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咱们只管见招拆招便是。”
四人一马继续上路。
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前方山道忽然一分为三。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连路旁的岩石,树木,苔藓都分毫不差。
三条岔路的入口处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同样的字,白虎岭。
“这是……迷魂阵?”沙悟净皱眉道。
悟空以金睛扫视三条岔路。
只见左边那条路上隐隐有炊烟升起。
中间那条路上有溪水潺潺之声。
右边那条路上则有钟声悠悠传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那妖孽在试探咱们。
三条路,三个方向,便是要咱们分头走。一旦分开了,她便能各个击破。”
便在此时,左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中隐隐夹杂着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中间那条路上则传来一阵饭菜香气。
那香气勾人食指大动,闻一闻便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八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条路。
不由自主地便要往那边迈。
右边那条路上则传来钟声梵唱。
那梵唱庄严悠远,如同灵山雷音宝刹中的早课一般。
玄奘听在耳中,心头悲意被冲淡了几分,化为安宁。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心田,让他想要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便在此时,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三条岔路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三张巨大的鬼面。
那鬼面张口嘶鸣,口中涌出大量灰黑雾气,向四人当头罩下。
“退!”
悟空一声厉喝,将金箍棒一横,将那三张鬼面劈得粉碎。
鬼面碎裂后化作满天灰黑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自行蠕动起来。
拼凑成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张着大嘴向四人咬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一挥,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将那些骷髅头尽数卷住。
将其中蕴含的灰黑之气尽数吸附。
骷髅头失了灰黑之气,纷纷碎裂,化作一滩齑粉。
八戒也不甘示弱,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那半把锅底灰。
照着一把骷髅头便撒了过去。
锅底灰沾了人间烟火气,那些骷髅头被锅底灰一沾。
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尖叫几声,化作青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