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今年的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校园里，那股属于毕业季的喧闹与伤感已经渐渐散去，穿着深紫色长袍、在礼堂中高唱校歌的毕业生们，如今大多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多年的校园，奔赴各自的前程。
有人回到了家乡的领地，继承家族的爵位与责任；有人加入了王家骑士团，宣誓效忠诺瑟兰的王冠；有人被各个贵族家族招揽，成为了封臣或官员；还有人选择留校，继续在智慧之塔中深造，追寻那些更艰深的魔法知识……
当然，也有不少人选择了另一条路——南下，加入王国远征军，前往那片被战火席卷的大陆中部。
那里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有获得爵位与封地的可能，当然，也可能有……死亡。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艾琳娜走在圣罗兰学院那条宽阔的石板大道上。
三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并不多，只是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更加沉静，让那张精致的面容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从容。
她刚刚从智慧之塔出来，去拜访了弗格斯大师。
那位年迈的光之元素使这三年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精神也大不如前。
去年冬天的时候，他甚至病了一场，卧床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艾琳娜每次去探望他，都能感觉到这位老人的气息比上一次见面又衰弱了几分。
曾经名誉北境的元素大师，点亮了三颗命星的高阶共鸣使，走入暮年之后也不过是个絮絮叨叨的糟老头子而已。
但今天，弗格斯大师的精神还不错。
他坐在书桌后面，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叮嘱了艾琳娜许多，回到北地之后要好好经营领地，要注意与海德尔家族的关系，要警惕那些南方贵族的残余势力，要趁着帝国还在内战的窗口期尽快发展壮大……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直到艾琳娜再三保证自己会记住，他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不要耽误他午睡。
想到这里，艾琳娜心中也有些唏嘘。
她是知道当年的一些家族隐秘的，说起来，她的父亲当年被海德尔公爵算计，弗格斯大师也是主要的推手。
当然，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弗格斯大师反而受到了王室的责罚，她的父亲在生前也早就和这位光之大师冰释了前嫌。
往日的恩恩怨怨，也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化了。
在圣罗兰求学的这几年，弗格斯大师对她确实不错，这些年帮助了艾温斯戴尔家族很多很多，她也是真的将对方看做自己的师长的。
只不过，老人的年纪真的越来越大了，或许……这一次分别，可能就不会再见了吧。
想到这里，艾琳娜轻叹了一口气，收起自己的思绪。
她转过弯，正要朝宿舍的方向走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温斯戴尔伯爵大人！艾温斯戴尔伯爵大人！请等一下！”
那声音清脆而急切，听起来有些熟悉。
艾琳娜心中微动，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圣罗兰学院深紫色长袍的少女正朝她跑来。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棕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浅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此刻正努力地抿着嘴，似乎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但那急促的喘息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暴露了她的紧张。
艾琳娜认出了她。
她叫贝蒂。
三年前，她在一次骑士科的清剿魔物巢穴任务中救下了这个女孩。
那时候贝蒂还是一个被魔物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废墟角落里不敢动弹的小女孩。
她的父母都在那场魔物袭击中丧生了，她一个人躲在倒塌的房屋下面，靠着一袋发霉的黑面包和雨水撑了整整五天。
艾琳娜将她从废墟中救出来的时候，这孩子还在她怀里哭了好久。
后来，艾尔老师测试了她的元素亲和，发现她的天赋相当不错，便将她也纳入了那批破格入学的少年少女之中。
贝蒂也没有辜负这份恩情，入学三年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去年更是成功与一只风之精灵缔约，成为了一名正统的一重刻印使。
而现在，她正站在艾琳娜面前，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贝蒂？”
艾琳娜微微挑眉：
“怎么了？跑这么急？”
贝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艾琳娜大人，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说吧。”
贝蒂咬着嘴唇，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又化作了坚定：
“我想跟您一起去北地。”
艾琳娜微微一怔：
“你不是还没达到毕业条件吗？”
“我知道……”
贝蒂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可是……可是三年前您救了我的命，是您给了我进入圣罗兰学习的机会，是您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一直想报答您……我想跟着您去北地，为您效力。我不想再等几年了……”
她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艾琳娜大人，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北地的寒冷。我……我想现在就跟着您走。”
石板路上的梧桐叶被风吹起，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贝蒂的肩膀。
“贝蒂。”
她的声音温和，如同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在学院里完成剩下的学业。”
“可是……”
“没有可是。”
艾琳娜打断了她：
“你还年轻，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魔法、战斗、知识……这些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
“你在圣罗兰多待一年，就能多学一年的东西，这些东西，会成为你未来超凡之路上最宝贵的财富。”
贝蒂张了张嘴，眼眶微微泛红。
“几年之后，等你达成了毕业条件，随时来北地找我。”
艾琳娜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温和地道：
“到时候，我会亲自为你举行骑士效忠仪式。”
贝蒂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了点头：
“伯爵大人！我……我会好好学习的！”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睛里却重新亮起了光：
“我一定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然后去北地找您！您等着我！”
“好。”
艾琳娜笑着点了点头：
“我等着你。”
贝蒂用力擦了擦眼睛，朝艾琳娜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朝艾琳娜挥了挥手，然后才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艾琳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不过，像贝蒂这样想法的学生，这些天她遇到了不止一个。
那些被她救过、或是被艾温斯戴尔家族资助过的学生，总是想方设法地想提前毕业，跟她一起回北地。
艾琳娜每次都要费不少口舌才能把他们劝住。
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在圣罗兰待了三年，从二重刻印修到了三重刻印圆满，靠的不仅仅是有艾尔老师教导，还有圣罗兰学院那些教师的悉心指点。
那些东西，是在北地学不到的。
她摇了摇头，继续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向她行礼。
那些穿着深紫色长袍的年轻面孔，有的她认识，有的她叫不出名字，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在她经过时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艾琳娜大人，恭喜您毕业。”
“伯爵大人，我们会想念您的。”
“艾温斯戴尔阁下，愿北风指引您的道路……”
“……”
艾琳娜一一颔首回礼，步履沉稳地穿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很快，她又看到了一群面容稍显陌生的少年少年。
她很快意识到这些是今年圣罗兰即将入学的新生，而且现在便提前入学，应该大多都有贵族的背景。
而在看到少女之后，特别是少女那标志性的白金色秀发，冰蓝色眼眸和胸前佩戴的【冰峰凤凰】纹章之后，这些新生也明显认出了她的身份，纷纷让开道路，在一旁恭敬行礼。
艾琳娜也微微颔首致意，随后穿过他们离开。
直到走远之后，她才听到新生们松了一口气的议论从背后传来：
“那位就是艾琳娜·艾温斯戴尔？诺瑟兰最年轻的伯爵？三重刻印圆满的高级元素使？”
“就是她！艾温斯戴尔家族的家主，觉醒了三道法则辉光的天才。听说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二重刻印了，这些年更是一路突飞猛进，去年就已经是三重刻印圆满了。好多教授都说，她有极大的可能性成为诺瑟兰第四位传奇。”
“三道法则辉光……那可是三道啊……整个诺瑟兰王国，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吧？”
“可不是嘛。你听说过她父亲的故事吗？那位【冰霜骑士】？”
“当然，以元素大师的身份斩杀传奇……”
“她可比她父亲还厉害，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在遗迹中对抗三位资深的大贵族……那可是三个元素大师！”
“好……好厉害！”
“你们知道吗？艾温斯戴尔家族还在圣罗兰学院里有一个名誉理事的席位，据说就是因为她，王室才专门给艾温斯戴尔家族增设了那个席位！”
“嘶……名誉理事……这，好多伯爵家族都没有吧？”
“是啊，所以说嘛，艾温斯戴尔伯爵虽然年轻，但谁也不敢小看……听说她这次回北地，带了好多人呢。霜语骑士团你听说过吗？就是她这些年一手组建起来的，据说光在王都就有六十多个元素使，都是圣罗兰的毕业生！”
“六十多个？北风之神在上……我们学院一届的上院毕业生才多少人？”
“也不全是这一届的啦。有的是前几届被艾温斯戴尔家族招揽的，毕业之后没有立刻去北地，一直在等她一起走。听说这三年，艾琳娜大人每年都会提前和那些优秀的学生签约，开出的条件比那些老牌家族还好……”
“难怪……唉，我将来也没有机会继承到家里的爵位，若是也能得到艾温斯戴尔家族的垂青就好了……”
“……”
议论声渐渐被风吹散。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脚步却没有停顿。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艾温斯戴尔家族从一个不被很多人看好的“限时”伯爵成长为让整个诺瑟兰为之侧目的新兴势力，也足够一个少女从根基浅薄的年轻伯爵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让诸多贵族为之侧目的人物。
名誉理事的席位、三重刻印圆满的境界、六十多名元素使追随者……这些都是她在圣罗兰学院这三年里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
当然，这背后少不了艾尔老师的指点。
艾琳娜收回思绪，目光落向前方。
穿过那片梧桐树荫，绕过那座喷泉，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宿舍区了。
诺拉应该还在收拾东西吧。
那家伙……三天前就说要开始打包行李，结果收拾到现在还没收拾完。
前天她去对方房间的时候，看到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和书籍，少女的贴身女仆正蹲在地上欲哭无泪地一件件叠好放回箱子里。
据女仆说，这已经是第三遍重装了。
想到这里，艾琳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个毕业生的交谈声。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喷泉旁，手中捧着几杯浆果酒，大概是食堂里偷偷带出来的。
说起来，这浆果酒还是从北地传过来的，这几年随着几个迅速崛起的新兴商团日渐在王都这边流行起来，很受贵族们的欢迎。
而这几个毕业生，正在聊着毕业后的去向。
“你们呢？打算去哪儿？”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骑士科制服的男生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
“我啊，打算南下，加入远征军。”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生耸了耸肩：
“反正我家也没什么领地可继承，不如去南方搏一搏。听说那边立功的机会多，说不定能混个骑士当当。”
“我也想去。只是……”
第三个男生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听说那边的战况不太妙啊。虽然福音国已经下场了，帝国那边的【宪章派】贵族还是打得艰难……”
“是啊……那位帝国的暴君，可真是个狠人。”
瘦高个摇了摇头：
“听说前年冬天，他在凛风谷一战中以三万骑兵击溃了【宪章派】十万联军，当场斩杀了一位传奇……”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了吧？我听说的是，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又在灰烬平原打了一场胜仗，硬生生把福音国圣殿骑士团的先锋给击退了。”
“对对对，就是那场。听说那一战又陨落了一位传奇，是帝国【宪章派】那边的一位公爵。”
“两位了。北风之神在上！三年陨落了两位传奇啊……这仗打得也太惨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个暴君再能打，也架不住后方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