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若不同意图克所言,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麾下的凶残骑兵在京畿大开杀戒?
时间的流逝速度变得无比缓慢,这一刻就连宁珩之和谢璟都难下决断。
鞑靼人这是用京畿无数百姓的命和大燕朝廷乃至天子的脸面做筹码,逼迫天子满足他们的要求。
“朕知道了。”
在一片沉寂肃杀之中,天子缓缓起身,神情如同寒潭无波:“兹事体大,朕需与臣工详议。尔可暂居驿馆歇息,明日此时,朕自有回复。”
没有怒斥,没有应允,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阿古拉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旋即强硬地说道:“陛下——”
“送使臣至馆驿好生安置。”
天子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电,阿古拉知道今日无法再进一步,只得收起那份羊皮国书,继而昂首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步离去。
……
御书房内,重臣们争论不休。
谢璟力主死守待援,哪怕京城变成炼狱也绝不向蛮夷低头,坚信秦万里必能及时赶回创造奇迹。
礼部尚书郑元等人则认为应该虚与委蛇,尽量拖延时间,总不能真让鞑靼人的刀锋扫荡京畿,而且对方漫天开价,大燕自然可以落地还钱,只要有希望谈下去,就不能逼迫对方铤而走险。
天子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的浪潮暂时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宁珩之。
“元辅,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宁珩之出列一礼,沙哑道:“陛下,图克此计毒如蛇蝎,战则京畿必遭血洗,纵使各路勤王兵马抵达,我朝亦将元气大伤颜面扫地。若签此城下之盟,陛下威仪何存?大燕脊梁何存?恐自此四夷轻侮,边疆永无宁日——”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尖锐的声音旋即响起:“陛下,辽东八百里急报!”
宁珩之后面的话被迫咽回肚子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脏。
在天子冷峻的目光注视中,曾敏快步行至御前,躬身道:“陛下,奉旨钦差薛淮和辽东总兵霍安联名上奏!”
天子站起身来,沉声道:“快说!”
曾敏脸上浮现激动之色,快速道:“禀陛下,薛大人识破图克奇袭古北口奸谋,已与蓟镇副总兵王培公率一万精骑,自广宁出塞,沿长城外侧荒原昼夜兼程,直扑古北口!”
这番话如同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点燃御书房内几近死寂的气氛。
谢璟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子的双手紧握御案边缘的,死死盯着曾敏,一字一顿问道:“消息属实?”
“回陛下,千真万确!这是薛大人和霍总兵的联名奏报,印信一应俱全!”
曾敏将密折高举过头。
“好!好一个薛淮!”
谢璟猛地一拍大腿,颤声道:“陛下,薛淮若能夺回古北口,便可斩断图克这头野狼的退路,他便没有和大燕谈条件的底气!”
其余重臣也都反应过来,图克眼下最大的凭仗就是进退自如,大燕若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然后裹挟无数财富悠然北返,从古北口返回茫茫草原。
可他手里若是没有古北口,燕山千里防线就会成为他北返的天堑。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倘若薛淮能够夺回古北口,并在蓟镇兵马的配合下拦住鞑靼主力,图克便没有了退路,届时他只能选择不惜代价强冲古北口,其次向大燕低头,最次则是破罐子破摔,带着几万骑兵在大燕境内垂死挣扎,沦为一头困兽。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骤然亮起,御书房内沉重的气氛瞬间被狂喜的激流冲破。
天子缓缓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案上那份屈辱的国书,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看完薛淮的密折,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开口,语调坚定不容置疑。
“着魏国公谢璟督率京畿防务,无朕手谕,一兵一卒不得出城浪战!”
“命兵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严令秦万里等各地援军,不惜一切代价,给朕用命赶回来!”
“命内阁准备一份国书……”
天子轻吸一口气,环视面前重臣道:“好生斟酌用词,既要让那图克看不出虚实,又要给薛淮争取时间!”
以宁珩之和谢璟为首,群臣整齐躬身道:“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