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皇城。
御书房内,天子负手站在舆图前,听着兵部尚书侯进和职方司主事谢景昀的禀报,久久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薛淮有没有不负众望夺回古北口,也不知道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是否已经从宣府启程折返,更不知道明天的局势是否会一发不可收拾。
御宇二十三年,他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处境。
图克的威胁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他的逆鳞,然而他却不能发作,甚至必须要派人去媾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哪怕这是为了拖延时间稳住对方,可天子依然觉得耻辱。
他是大燕历史上第一个被异族铁骑刀锋所指的帝王。
这两天他思来想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或许是因为这几年他对朝中重臣太过宽纵,包括宁珩之和谢璟在内,原以为他们能够替君分忧,所以才允许他们把持军政大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国库一年比一年艰难,边军一年比一年懈怠,如今更是闹出守将叛国投敌、敌军长驱直入、京畿危在旦夕的丑事,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将来煌煌青史之上,将会如何评价他这位天子?
每思及此,天子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杀意,可又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压制。
当下他不能那样做,更不能激怒图克,倘若鞑靼大军真在京畿大开杀戒,以致大燕百姓生灵涂炭,天子更不知要如何向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交代。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谢景昀说道:“你今日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谢景昀躬身道:“陛下,此乃微臣应尽本分。”
见其不骄不躁,天子不由得高看了一眼,但是眼下他委实没有精力去考察一个六品主事,遂微微颔首道:“你下去罢,明日还需你去鞑靼军营走一遭。”
谢景昀恭谨道:“微臣遵旨。”
待他退下之后,御书房内便只有几位重臣。
天子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接下来该如何做?”
宁珩之拱手道:“陛下,从图克今日的反应来看,他应是寄希望于我朝答应和谈,而且知道我朝不会同意那些条件,所以才故意漫天开价。依老臣之见,当下应做好两手准备,其一是薛淮和王培公已经夺回古北口,鞑靼人必然会自乱阵脚。其二,若古北口依旧在鞑靼人的控制之中,只能先拿出一些财货麻痹图克,尽量为大军争取到回援的时间。”
“图克此人……”
天子皱起眉头,沉声道:“只怕他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
就在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快步进来,颤声道:“陛下,昌平急报!鞑靼大将博尔术亲率数千精骑,于昌平西北击败我勤王之师!”
天子脸色铁青,寒声道:“你说什么?”
张先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居庸关、密云后营、石匣营、墙子路等合计出兵五千前来勤王,却被鞑靼游骑探明行踪,博尔术率军迎击,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我军击溃!”
听闻此言,天子身躯微微一晃。
这支兵马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生力军,然而他们在鞑靼铁骑的迅猛攻势下,竟然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这就是大燕边军的实力?
离开城池寨堡的依托和庇护,他们在野外面对鞑靼人竟如迎面撞上狼群的羔羊,几乎不堪一击。
“陛下!”
宁珩之等人面色剧变,却又不敢仓促上前。
天子旋即站稳,摆了摆手道:“朕无碍。”
话虽如此,几位重臣都能感知到天子此刻灰败的心情,一股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昌平之战的结果说明一件事,在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回来之前,整个京畿地区便是鞑靼人的猎场,他们除了无法强攻守卫森严、集结京营剩余兵马严防死守的京城之外,其他方面皆是予取予求。
此刻图克的威胁不再是危言耸听,他有足够的能力将大燕京畿变成一片废墟。
“元辅,沈卿,稍后朕会让魏国公和靖安司都统韩佥去内阁寻你们,必须连夜再度肃查京城九门,每座城门都必须有多方人马联合看守,要杜绝一切隐患,决不能给敌人可乘之机。”
天子这句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其实早在得知古北口陷落之后,他便让韩佥将京中守城的将官从里到外查了一遍,为的就是不再出现类似的纰漏。
但他仍旧不放心。
宁珩之和沈望对视一眼,当即正色领命。
天子沉默片刻,又道:“关于和谈一事,让臣工们仔细思量,明日早朝需要议出一个结果。”
沈望心中一凛,他听出天子的言外之意,眼下似乎已经指望不上薛淮,那就只能对鞑靼人做出一定的让步。
他刚要开口,天子已经决断道:“就这样吧,你们先去办事。”
“臣遵旨。”
宁珩之和沈望等人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行礼告退。
……
城外,鞑靼大营。
图克这一晚睡得很香,因为他在睡前收到一份捷报,博尔术亲率五千精骑在昌平西北击溃燕国的一支勤王大军,这便意味着除了龟缩在京城里的燕国京军之外,短时间内这片地区没人能威胁到鞑靼主力。
燕国君臣想来能够由此认清现实,除非他们愿意舍弃城外数十万百姓,愿意背负社稷动荡遗臭万年的后果,否则便只能捏着鼻子签订城下之盟。
以图克对燕国那个虚伪的皇帝的了解,他必然会选择后一种。
梦中图克见到了自己的父汗,从他手中接过象征着草原之主的可汗权杖,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草原大汗,而非一个听起来不伦不类的小王子名号。
其实在几年前统一鞑靼各部之后,博尔术等人便想给图克奉上尊号,这也是草原上的惯例,然而图克却不肯接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险些让部族覆灭,在洗刷这个耻辱之前,他不愿更进一步。
如今他将秦万里和谢璟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逼迫燕国皇帝低头和谈,自然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大汗。
只是就在图克志得意满,将要接过权杖之时,耳边忽地传来一阵聒噪的喊声。
“滚!”
被惊醒的图克雷霆大怒,即便喊醒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殿下,博尔术将军有急事禀报!”
心腹自然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可他更不敢贻误紧急军情。
“博尔术?”
图克快速清醒过来,披上外袍起身朝外走去。
当此时,帐外天光微熹。
博尔术双眼满是血丝,一见到图克出现,立刻上前急促地说道:“兄长,坏事了!”
图克眉心皱起,他很清楚这个妹夫的能力和心志,从未见过他这般惶然惊惧的神色,遂问道:“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