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陷入一阵沉默。
古北口乃是大燕京畿门户,历来易守难攻,图克若非有内应配合,光靠麾下铁骑强攻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最重要的是无法起到奇兵突袭一击毙命的效果。
否则战事一起,大燕蓟镇防区乃至京畿都会收到预警,届时从古北口到京城一路层层设防,鞑靼大军断然无法像现在这般来去自如。
图克这一战的精髓便在于措手不及四字,通过前期种种虚招大规模大范围调动燕军的兵力,再到一日夜扫荡古北口至燕国京城这条路上的燕军,让燕国君臣根本没有反制的机会。
然而现在摆在鞑靼人面前的难题是,他们必须要靠无数勇士的性命去夺回古北口。
图克当然不想这样做,他要的是其他脱身的方法,而非继续死磕古北口。
博尔术明白他的想法,问题在于形势不由人。
眼见图克的脸色愈发沉肃,博尔术只能解释道:“大汗,我军如今身处燕国腹心之地,若要往西北走,会被燕国宣府重镇挡住,而且还有秦万里率领的京军主力,眼下他们应该已经在返回的路上。若往东北走,一者刘威麾下的蓟镇主力就在那里,虽然他们不敢出城与我军交战,但是那里军镇寨堡极多且扼守要道,会让我军寸步难行。二者路途遥远,我军的补给会十分困难。至于往南……”
他顿了一顿,没有继续往南这个愚蠢的话题,喟然道:“综合考虑只有向北,至少当前这条通道还在我军的控制之中,只要能夺回古北口,我军便可撤回塞外。”
图克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博尔术的分析很正确,三战古北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
若拿不下古北口呢?
图克抬眼望去,长子别勒古跃跃欲试的神情映入他的眼帘,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显然并不畏惧前路艰险。
这让图克有些欣慰,却也心情更加沉重。
“大汗。”
博尔术恳切道:“局势危急,需要早下决断。”
图克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中浮现决然之色。
“博尔术。”
“在!”
“本汗予你八千骑且一人三马,别勒古为副将,即刻前往古北口。另外让蔑儿干带着他的残兵败将滚到最前面去,他们熟悉古北口的地形和城防弱点,让他们去当攻城的先锋!告诉他们,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被督战队砍死,没有第三条路!”
博尔术沉声应下,别勒古则是满面亢奋之色。
图克站起身来,又看向帐内一将说道:“阿尔斯楞。”
“在!”
“本汗予你四千骑,押着这几天斩获的奴隶和财货往北行进,并且沿路尽可能多抓一些燕人,身份越高越好数量越多越好。”
“是!”
阿尔斯楞脸上浮现狰狞的笑意。
“其余人——”
图克环视左右,寒声道:“立刻整顿兵马,随本汗一道断后。燕国京城里还藏着几万京军,这会他们多半不老实,若是他们敢追出来,本汗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遵命!”
一众鞑靼大将齐声怒吼,杀气震天。
……
“敌人退了!”
“鞑靼人撤兵了!”
京城德胜门上的守军将士最先发现城外鞑靼大营的动静,随着几声难以置信又饱含狂喜的呐喊响起,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裂沸腾!
汹涌的浪潮从巍峨的德胜门城楼掀起,沿着鼓楼西大街一路向南奔腾。
沿途的百姓无论是缩在屋内还是蹲在街角,都被这呼喊震醒,纷纷涌向街头巷尾,惊疑、期盼、狂喜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半天前皇榜张贴之时,京中虽然已经出现欢呼的趋势,但是也有不少人对此半信半疑,只因这些天鞑靼大军过于凶悍,几支想要来勤王的兵马都被他们轻易击溃,偌大的京畿地区只有鞑靼人耀武扬威,不知有多少大燕百姓沦为他们的奴隶,不知有多少家园被毁于鞑靼人丢下的一把火。
无论京军还是蓟镇兵马都无法对鞑靼人造成威胁,百姓们自然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此时此刻,鞑靼人退兵的消息如风一般扩散,所有人不再怀疑,他们终于可以大声疾呼,甚至有很多人喜极而泣。
“多亏了薛大人!”
短短六个字从无数人口中喊出,此刻他们对薛淮唯有敬佩和感激之情。
这股浪潮毫不停歇,掠过古老的钟鼓楼,沉寂多日的巨大钟鼓仿佛也在这无声的洪流中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