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距离鞑靼主力突袭古北口得手过去四天,远在宣府的镇远侯秦万里刚刚收到战报,正在火急火燎地整备大军往京城赶来,而身处蓟镇防区东北部的刘威亦在想方设法筹措兵力。
只是这些都属于远水救不了近火。
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赶回京畿,因为他得保证部属维持一定的战斗力,而不是只顾赶路精疲力尽,到了京城又被鞑靼铁骑一举击溃。
这些事情算不上秘密,再加上各种谣言的疯传,京中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且危险。
但是这些风浪冲击不到薛府。
在薛淮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沈青鸾飞快地成长着,她一边操持着广泰号的各项事务,一边在崔氏的支持下成为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
人前她是雍容典雅、端庄大气的薛府三品淑人,只有在独处之时,她才能暂时卸下坚强,流露出几分脆弱和相思。
好在如今她有了一个可以互相倾诉的知己。
三天前得知鞑靼大军包围京城,沈青鸾立刻请示崔氏,然后亲自将徐知微接过来暂住一段时间——虽说京城失守的可能性极低,但难保城中不会出现纷乱,像徐知微这般容貌继续留在济民堂抛头露面,自然存在很大的风险。
再加上徐知微帮魏国公谢璟治疗旧疾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她便没有拒绝沈青鸾的好意,在拜见崔氏过后,住进薛府内宅一套单独的院子里。
清早,沈青鸾先行去给崔氏请安,随即便同徐知微一起用早饭。
八仙桌上摆着几碟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点心,沈青鸾执起银匙,搅动着碗中雪白的粳米粥,动作优雅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坐在她对面的徐知微一身月白衣裙,容颜清丽绝伦,此刻亦是沉默地用着早膳。
“青鸾。”
徐知微放下银箸,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府中米粮药材储备可还充足?这几日城中人心惶惶物价飞涨,济民堂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许多药铺的常用药材都被抢购一空了。”
沈青鸾抬眸,轻声道:“姐姐放心,米粮足够府中用度数月,也备下了应急的药材。我已吩咐下去,府中管事约束好下人,闭门谢客,非必要不外出。外面再乱,薛府总能守住这一方清净,只是……苦了京畿的百姓。”
“是啊……”
徐知微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喃喃道:“不知辽东那边情况如何,他也该收到京城危急的消息了吧?”
这个“他”无需言明,两人心中俱是了然。
提起薛淮,沈青鸾眼中浮现浓烈的思念与担忧。
两人成婚不过半年,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之时,薛淮便奉皇命远赴危机四伏的辽东。
这数月来,她将满腔情思化作支撑门户打理家业的动力,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蚀骨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辗转难眠。
“夫君他……”
沈青鸾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随即被她强压下去,化作一声低语,“辽东到京城虽有千里之遥,但他只要知道京城危殆的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拼命往回赶,而今我只盼他顾惜自己的身体,莫要太过辛苦。”
徐知微心有戚戚焉。
她对薛淮的情愫同样深刻,那份在扬州相遇相知、共同经历风雨后滋长的情意,早已刻入心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沈青鸾和徐知微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薛淮的贴身大丫鬟墨韵提着裙角小跑着进来。
她平日里最是稳重得体,此刻却跑得鬓角微乱脸颊泛红,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甚至顾不得行礼周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夫人,徐姑娘!大喜!”
沈青鸾心头猛地一跳,问道:“喜从何来?”
墨韵急切地说道:“刚刚外面贴了一张皇榜,朝廷昭告天下,说是咱家老爷会同蓟镇副总兵领军奔袭数百里,已于前夜奇袭夺回古北口,将鞑子的退路彻底斩断,朝廷特此公告以安人心!”
沈青鸾和徐知微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古北口夺回来了?”
沈青鸾重复着,一时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那个被视为京畿命门、如今却落入鞑靼大军之手的天险雄关,竟然被她的夫君带着一支孤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