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古北口南麓。
残阳如血,将蜿蜒起伏的燕山余脉染成一片赤金,然而这壮丽的景色却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关前数里,鞑靼军阵地之上。
博尔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色沉郁地望着远处的雄关。
古北口之所以能够控扼大燕京师门户,原因在于它“两山夹一城”的特殊地形,关城位于燕山山脉最险要的潮河峡谷之中,是塞外各族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
关城两侧山崖陡峭如削,骑兵无法展开阵型,步卒亦难以攀爬,而且关城拥有丰富立体的多重防御工事,犹如矗立在长城防线上的一道铁门栓。
这就是近百年来鞑靼人一直由宣大南下的缘由,这次图克若非拥有内应的帮助,他也不会试图打古北口的主意。
博尔术当然明白叩关的难度,可他必须要尝试,毕竟眼下鞑靼主力被困在燕国境内,最需要的是时间,否则被源源不断赶来勤王的燕军缠上,鞑靼这三万多骑多半会葬送于此。
到了那个时候,可就真是鞑靼人的灭顶之灾。
形势所逼,博尔术不得不以己之短攻敌之所长。
他想过另辟蹊径,虽说现在古北口内没有内应,但是据蔑儿干交代,那夜燕军是从关城东面的隐秘小径摸进去的,所以博尔术也有这方面的尝试,只是……
薛淮的谨慎和细致远超博尔术的想象。
燕军夺回古北口也就三四天的时间,但是在薛淮的统筹和调度下,被鞑靼人破坏的城防工事修缮了一部分,那些藏在山坳里的隐秘小道全被彻底封死,关墙两侧的山崖上甚至新增了哨位。
不说固若金汤万无一失,至少能让博尔术打消奇袭的念头,只能派兵强攻。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地方在于,古北口关城的设计是重北轻南,重心在于防御北面来的敌人,南面的关墙虽然也算完整,但没有北边那般高大坚固,而且有几段关墙因为地形的缘故较为低矮。
那里便是鞑靼兵主攻之处。
这场攻伐战从日上三竿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现在,鞑靼兵的气势不断下降,面前的雄关和关墙上的燕军将士依旧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薛淮利用这几天时间做了很多布置,其中就包括城墙附近的陷阱,第一批冲过去的鞑靼兵措不及防,很多人直接被刺穿脚掌摔倒在地,然后被身后不明所以的同袍践踏重伤。
下一刻招待他们的便是城墙上密集的箭雨和铅弹。
守关的将士都是骑兵,他们离了坐骑依旧有很强的战力,而薛淮从京城带来的神机营火铳手更是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却可以在关墙上快速移动,并且在薛淮的建议下改善了装填和射击的技巧,效率有所提高。
鞑靼人的攻势若朝某一处集中,火铳手便会出现在对应的位置,他们在盾兵的掩护下,几乎可以毫发无损地对城下的鞑靼人进行高效的杀伤。
最让鞑靼人绝望的是城门口。
薛淮采纳石震的建议,将关内缴获的鞑靼偏厢车和能找到的所有车辆,甚至拆下来的门板和拒马,在城门洞前堆砌起一道简陋却异常坚固的车阵。
这些车辆首尾相连,缝隙间塞满石块、土袋和削尖的木桩,形成一道低矮但难以逾越的障碍。
车阵之后是手持长枪、大斧或重盾的燕军重甲步兵,如同铁壁般堵死城门洞。
鞑靼军本就缺少大型攻城器械,也就是南面关墙不够高耸,才能让他们手中的简易云梯能够发挥作用,因此他们根本无法进攻城门,只能尝试登上关墙,凭借自身的实力杀退燕军。
别勒古和蔑儿干本想一鼓作气,然而厮杀开始之后,他们很快便发现今日面对的燕军和之前的对手截然不同。
这支燕军士气高昂勇猛无畏,绝非鞑靼人前几日在京畿遇到的羔羊,而是实力丝毫不逊色的虎狼!
“传令蔑儿干,最后再冲一次。”
博尔术沉声下令,亲卫立刻领命。
无论如何,他总得尝试。
然而结果并没有意外。
关墙上的守军几无破绽,蔑儿干麾下的将士之前已经在这里吃过一场败仗,此刻被督战队强逼着往前冲,效果可想而知。
蔑儿干环视左右,儿郎们脸上尽是疲惫与恐惧,前几次冲锋的惨状历历在目,但督战队冰冷的弯刀就在身后,博尔术的命令不容违抗。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厉声道:“长生天庇佑!杀光燕狗!”
残兵们被这绝望的咆哮激起最后凶性,扛着简陋的云梯,再次如潮水般涌向那段低矮的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