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城。
月色溶溶,万籁俱寂。
青绿别苑之内,身披一袭月白羽纱的姜璃靠在临窗的贵妃椅上,抬眸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
“殿下,打听清楚了。”
苏二娘迈着轻缓的步伐走了进来。
姜璃转头看向她,朝不远处的交椅努了努嘴:“二娘,坐下说。”
苏二娘依言落座,而后慢声细气地说道:“今天朝会开到申时末,原来是和薛大人有关。鞑子退军后直接往北边去了,应该是想再拿回古北口,那天魏国公的意思是让薛大人死守古北口,等到镇远侯和蓟镇刘总兵等勤王兵马赶到,再将鞑子大军包围歼灭。但是薛大人派人给陛下送来一封密折,他打算放鞑靼人回去,因此陛下让各部重臣一同商议此事。”
姜璃神色如常地问道:“庙堂诸公有何反应?”
“不少人都支持薛大人,如左都御史蔡大人、左副都御史范大人、户部尚书王大人和翰林学士林大人,他们认为鞑靼人这次的战略目标已经失败,筹谋十年兴师动众的谋划被我朝粉碎,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也都损失不小,他们内部肯定会乱上一阵子,这足够我朝肃查纲纪整饬军备。若是将鞑靼人逼急了,这几万精锐骑兵在京畿、山东乃至河南流窜,会造成我朝极大的损失。”
苏二娘顿了一顿,一边留意着姜璃的神色变化,一边继续说道:“也有不少大臣反对薛大人,如内阁大学士韩阁老、段阁老、刑部尚书卫大人、礼部尚书郑大人和兵部尚书侯大人。他们认为这是重创甚至剿灭鞑靼主力的千载良机,只要薛大人在古北口守得住,再等镇远侯率领的京营主力回来,敌人便怎么都跑不掉。”
“两边争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所以朝会才持续这么久。”
姜璃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问道:“想来我那位皇伯父肯定偏向于那群反对派?”
以她对宫里那位的了解,一蹴而就高枕无忧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在围剿鞑靼主力的过程中会造成多少生灵涂炭,那应该不是他会在意的事情。
当然他不会公开表露这种态度,毕竟圣天子爱惜子民宽厚仁德。
他只需稍稍给出一些暗示,朝中那些老狐狸自然就能体恤圣心。
然而苏二娘的神色略显古怪,她轻声道:“陛下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薛大人提出这样的想法,肯定是基于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那就让他自行决断。”
“嗯?”
姜璃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蹙眉道:“这是什么怪话?”
苏二娘不敢妄议天子,但对姜璃这句话也深表赞同。
首先薛淮就不是将,他只是奉旨巡查九边的钦差大臣,虽说他有监督边军主帅的权力,且目前驻扎在古北口的一万精兵实际上归他统领,但这不等同于天子能将这么大的责任直接推到薛淮肩上。
其次朝中对于薛淮的奏请没有形成共识,仍旧有很多重臣对此强烈反对,倘若后续出了一些差错,薛淮岂不是会落得一个千夫所指的结局?
出乎苏二娘的意料,姜璃并没有继续评论此事,甚至没有表达对薛淮的担心,而是在思忖片刻之后,缓缓坐了回去,并且换了一个更加安逸舒适的姿势。
“殿下?”
苏二娘忍不住说道:“你一点都不担心薛大人吗?如今陛下摆明要让薛大人自行承担后果,将来那些重臣肯定会借此攻讦薛大人的。”
“二娘,你就莫要操心了。”
姜璃低笑一声,徐徐道:“我那位皇伯父最忌讳的就是臣子自作主张,他这个态度摆明是已经知道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眼下只是趁机观察一下朝中有没有人和鞑子私下勾结罢了。好了,不必再想这些了,早些歇着吧。”
“等那家伙回来,我得好好犒劳一下他。”
苏二娘一怔,望着姜璃慵懒的姿态,心中默默感慨。
难道这就是殿下和薛大人心有灵犀的默契?
……
翌日,辰时二刻。
古北口,关墙之上。
晨光如洗,薛淮身着轻甲按剑而立,目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望向关南那片开阔地。
王培公、石震等将领分列左右,守军将士紧握兵刃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关墙之下,景象却令人心胆俱裂。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凄厉的哭喊,一支庞大的队伍被驱赶着缓缓逼近关前。
那不是鞑靼的军阵,而是手无寸铁的大燕子民,足有一两千人,男女老幼皆有。
他们被粗鲁地推搡驱赶着,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