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吸一口气,冷笑道:“你莫要忘了,本汗麾下皆是精锐骑兵,就算过不了古北口,也不是你们燕军可以抗衡的。本汗很清楚,你们燕国的兵力都布置在九边重镇,最多再加上一个京畿,可是其他地方呢?本汗可以带着麾下铁骑往南,山东、河南乃至陕西,只要不过黄河,你们又能如何?”
“本汗承认,这样做确实存在很大的风险,但是相比于你们燕国腹心之地的遍地狼烟,也并非不能冒这个险。等到那个时候,你国境内处处糜烂,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府悉数瘫痪,不知你们的皇帝还能坐得住吗?”
这番话虽然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意味,但也并非不具备可行性。
鞑靼主力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械,光靠血肉之躯强行克关难比登天,不光是面前的古北口,实际上无论蓟镇还是宣府的通关要道,鞑靼人都很难在没有内应的配合下冲关。
漫漫千里边界之上,确实存在一些漏洞和难以顾及的地方,但是图克麾下这三万多人如今很难隐藏踪迹,燕军的斥候必然会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不管他们朝哪个方向运动,燕军都会及时进行拦截。
更不必说秦万里麾下的大军一旦回援咬住鞑靼主力,他们再想顺利脱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个时候图克若能狠下决心,带着这三万多骑纵横游弋各地,靠着劫掠裹挟大燕百姓以战养战,燕军步卒行动迟缓,又没有足够的骑兵围追堵截,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极其漫长艰辛的拉锯战。
最终的结果可能是鞑靼主力被围歼于大燕境内,可是这对大燕造成的损伤同样难以估量。
总而言之,虽然鞑靼主力现在处于很不妙的境地,但他们不会傻乎乎地站在古北口关下等着被燕军合围,无论是寻找其他能够回到塞外漠北的通道,还是如图克所言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都可以在京军主力返回前跳出包围圈。
毕竟鞑靼大军最大的优势就是优良战马带来的高机动性。
关墙之上,薛淮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图克,不急不缓地说道:“阁下所言不无道理。”
图克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于大燕而言,黎民百姓的安危至关重要,我朝陛下最是爱惜子民,这一点毋庸置疑。”
薛淮再度开口,语调变得十分诚恳且坦荡:“正因如此,薛某昨日才会释放你部大将蔑儿干,让其向阁下转达罢兵之提议。若非我朝君臣不忍见到生灵涂炭,难道阁下真以为你能在腹背受敌、走投无路之际,还能得到返回塞外的生机?”
此言一出,图克胸中愈发憋闷。
关上那个年轻文官的难缠超出他的预想,可谓是软硬不吃有礼有节,一方面强硬回击他的威胁,另一方面则当众阐明他选择罢兵和谈的真正缘由。
那便是用鞑靼主力三万余人的命,去换大燕境内无数百姓的命,并且避免那些安宁祥和的岁月被鞑靼铁蹄惊扰。
图克依旧认为这很迂腐甚至愚蠢,可是此刻他却无力辩驳。
因为薛淮已经继续说道:“图克殿下,本官乃大燕奉旨钦差薛淮,现在正式向你声明,只要你同意本官昨日提出的四项条件,释放所有人质并且保证不杀一人、归还此番在大燕境内劫掠的所有财货、保证十年之内不再袭扰大燕边关,以及按照本官的要求小股分批通关,本官亦会保证阁下、诸位头人以及所有军卒,安全从古北口通过,回到塞外漠北,回到各位的父母妻儿身边。”
山风将薛淮的话送到鞑靼骑兵耳中,即便是图克麾下最忠心最精锐的怯薛军,在听到这番话后,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犹豫之色。
这一刻图克终于意识到,或许他选择在阵前直接和薛淮交涉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博尔术凑近低声道:“大汗,不能再谈下去了。”
言下之意,恐怕没等关上的燕军崩溃,他们麾下的骑兵便已军心动摇。
图克冷冷看了一眼远处关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沉声道:“回营!”
号角声响起,鞑靼骑兵沉默撤退,那些百姓被裹挟其中,他们仍旧惶恐不安,只是在互相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彼此的眼底多了几分信心。
小半个时辰后,鞑靼军营之中。
图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博尔术在一旁满心担忧地站着。
“大汗!”
阿尔斯楞忽地冲进帐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急促地说道:“南边来的密信!”
图克一把抢过,撕开信封细看。
片刻过后,他将信纸递给博尔术,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
博尔术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段话,大意是薛淮向燕国皇帝请旨,恳求为苍生计,放鞑靼主力过关,而燕国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朝中大臣亦争论不休,但最终燕国皇帝还是同意让薛淮自行决断。
也就是说,薛淮这次并非是缓兵之计,而是真心希望能将战事化解于无形,避免给百姓带来更大的伤害。
博尔术心知这是图克在燕国朝中的眼线提供的消息,遂轻叹一声,看向图克说道:“大汗,或许——”
他还未说完便被图克打断。
只见这位自比蒙古先祖的枭雄面上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缓缓道:“派人去和薛淮商谈,务必在入夜之前达成具体细则。”
博尔术神情复杂,低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