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公最终还是按下了心中的冲动。
虽说若是能直接杀死图克,关下的鞑靼大军不说立刻分崩离析,至少也会陷入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境地,或许燕军能够利用这个机会一战奠定大局。
但是王培公明白不能这样赌。
机会只有一次,倘若他们判断失误,图克不在这第一批入城的鞑靼兵当中,那么外面还在鞑靼人手中控制着的上万百姓必然活不下来,而图克肯定会立刻率军往南,尽一切可能对大燕展开报复,并且直接杀入山东和河南等地,将大燕疆土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更重要的是,王培公知道薛淮为何要和鞑靼人和谈,为何要一步步降低对方的戒心。
古北口内城不算特别大,第一批鞑靼兵很快就来到北门附近。
厚重的城门已经打开。
鞑靼兵按照约定开始释放裹挟的百姓,这些死里逃生的可怜人一回到燕军将士身边,很多人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与昨日被刀锋所指的情形相比,今天的哭声中多了几分欣喜。
燕军将士们目睹此情此景,无不心绪翻涌,看向那些鞑靼人的目光平添杀意,但是在各自将官的约束下,他们只能看着对方一个个穿过城门前往关外。
但是最终却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直到其他所有鞑靼兵出关,城门将要关闭之时,此人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负责押送对方出关的辽东守备孙崇礼上前,皱眉问道:“你为何不走?”
那个鞑靼人收回视线,看向孙崇礼说道:“我要确定你们燕人没有搞鬼,并将消息告知大汗。”
孙崇礼冷哼一声,沉声道:“小人之心!”
那人也不反驳,随即转身朝南边走去。
等他将安全通关的信息送回鞑靼主力所在的军阵,第二批兵马便开始通关。
紧接着是第三批。
燕军将士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但是他们并未发现,威名赫赫的小王子图克便乔装混迹在第三批鞑靼兵当中。
此刻行走在关城之内,图克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八天前,他深夜亲率大军攻破屹立百年的古北口,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剑指天下,当夜他站在这座雄关之上眺望南方,满心满眼都是燕国君臣惊慌失措、麾下勇士驰骋原野的壮阔景象。
但这就像是一场幻梦。
仅仅八天时间,他就从云端坠入深渊。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图克的心情。
他并不在意当下的窘迫,燕人有句话叫做卧薪尝胆,他有足够的定力咽下苦果重整江山,但是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
今年他已四十二岁,随着年纪的增加岁月的流逝,那些雄心壮志会被不断磋磨,尤其是这次燕国吃了一个大亏,他们必然会整军备战加强防备,图克很难再找到这样的机会。
“薛淮……”
图克即便身处人群中央依旧微微低头,避免被远处的燕军士卒察觉端倪。
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暗暗下定决心。
有生之年,他一定会让这个燕国文官生不如死。
这时队伍行进的速度忽然放缓,图克抬眼望去,前方便是古北口的北门。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图克望着眼前的山川,心中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虽说今日通关的过程让他倍感屈辱,终究还是蛟龙顿开金锁,只要重新回到塞外漠北,他依然是那个一言九鼎的草原大汗。
在同前两批出关的骑兵汇合之后,图克扭头朝雄伟高耸的关墙望去,虽然看不见薛淮的身影,但他坚信将来会有再次见面的时候。
等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像今日的薛淮一般满怀妇人之仁。
时间一点点流走。
及至正午时分,最后一批鞑靼骑兵入关,领头的将领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正是图克的妹夫、鞑靼大头人博尔术。
这位年近四旬的虎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队伍前列。
入关之后,他一眼便看见站在校场高处的薛淮。
出人意料的年轻,却又拥有大山一般沉稳厚重的气度,置身人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今罢兵和谈木已成舟,主力皆已出关,博尔术麾下这一千多人掀不起浪花,而且薛淮也没有必要横生枝节,因为千余人就主动撕毁和约。
只是博尔术心中一直藏着疑问,于是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个举动立刻引来燕军将士的戒备,直到薛淮微微抬手,王培公旋即下令众将士稍安勿躁。
博尔术没有朝薛淮那边走去,他只是看着对方问道:“薛大人,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薛淮平静地说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