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然起身的监生名叫赵文才。
他来自京畿附近的州县,家乡刚遭了兵灾,对张如松这种态度自然极其不满,双目泛红道:“被鞑子掳掠的是你我的父老乡亲,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棋盘上的棋子!薛大人肯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这才是真正的仁心,像你这般只知高谈阔论纸上谈兵的书生,懂什么民间疾苦,懂什么丧亲之痛!”
张如松面色一变,心中的火气也涌了上来。
“赵兄息怒!”
王仲麟赶紧按住激动的赵文才,转向张如松和魏靖,恳切道:“张兄,魏兄,你们口口声声大局,可想过另一种可能?鞑靼人若见归路彻底断绝,贼酋图克绝望之下会如何?他会不会放弃北归,转而率这三万铁骑直扑山东、河南?我大燕腹地承平已久武备松弛,如何抵挡这三万发了疯的虎狼之师?薛大人放他们走,至少可以避免他们在我腹地流窜,继而造成更大的灾难,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智!”
陈端明亦道:“薛大人以文官之身行武人之事,夺关守城哪一样做得差了?若非他,京城此刻还在鞑靼马蹄之下颤抖,你们如此诋毁于他,委实不妥!至于放鞑靼人过关……薛大人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焉知此次放行不是又一个夺关之谋的开始?我们远在京城,仅凭只言片语便妄下论断,岂不可笑?”
魏靖摇头道:“陈兄,我等对薛大人并无不敬之意,但你未免把薛大人想得太神了!鞑靼骑兵一旦顺利离开古北口,便如天高海阔任翱翔,薛大人麾下兵马不过一万,难道还能追出关外痛击敌军?依在下看,薛大人就是被图克给唬住了,又怕担丢失古北口的责任,才不得已行此下策!”
“没错!”
张如松顺势道:“陈兄,所谓谋算终究只是你的猜测,现在的事实就是薛大人放走了图克,放走了鞑靼主力!这是养痈遗患之举,朝廷若不严查,何以告慰死难的将士百姓?依我看,我等就该联名上书!”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氛围骤然一变,十余名监生神情各异。
国子监作为大燕最高学府,监生们虽然仍是生员身份,并无直接插手朝堂大事的权利,但在一些重大事件上,监生们有可能联合起来,通过国子监祭酒或其他愿意代奏的官员将他们的意见或联名上书转呈给天子。
除此之外,他们也可以通过公开议论、写揭帖、投书给官员等方式形成清议,间接影响朝政。
“你们敢!”赵文才长身而起,怒目而视道:“薛大人是救国功臣!你们这是恩将仇报!”
张如松冷声道:“功臣?纵敌之臣罢了!”
“够了。”
一直坐在窗边静静听着众人争论的年轻监生突然开口。
此人名叫林渊,时年十九岁,因其文才出众天资聪颖,在这群监生中俨然有领袖之姿。
他出身名门,其父林邈乃是当朝翰林学士,其长兄林治亦于四年前高中二甲进士。
此刻他抬眼扫过激愤的众人,肃然道:“我只问诸位一句,若你们是薛大人,前有数万凶悍且挟持人质的敌军,后有尚未完全修复的关墙,援军短期难至,朝廷旨意未明,内要安抚军心,外要震慑强敌,你们当如何抉择?是赌上一切玉石俱焚?还是行此看似示弱之举,以求转圜?”
张如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发出声音,余者也都陷入沉思。
林渊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争论之上。
设身处地?谈何容易!
他们在这里可以慷慨激昂,可以指点江山,可以指摘薛淮,但真正站在薛淮所处的位置上,背负着万千子民和江山社稷的重担,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每一个决定都重若千钧,又岂是“对错”二字可以简单评判?
“我……”
张如松的气势弱了几分,但仍梗着脖子说道:“无论如何,薛大人放走了敌军主力,这是事实,朝廷当有公论!”
“是啊,朝廷自有公论。”
林渊淡淡地重复了一句,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昨日我听家父提及,先前朝中对此事分歧极大。有人认为薛大人此举动摇国本,也有人认为薛大人这是顾全大局,于国于民有功。”
陈端明连忙追问道:“那最后呢?可有结果?”
林渊摇了摇头,轻声道:“天子令薛大人自行决断,因此薛大人才会和贼酋和谈。”
“这……”
陈端明欲言又止,面上浮现一抹凝重之色。
王仲麟不禁忧心忡忡道:“若是鞑靼人退兵之后立即撕毁和约,哪怕只是派出小股骑兵袭扰我边疆,薛大人的处境只怕……毕竟纵敌这个罪名,太容易煽动人心了。”
“所以我们更不该在此妄加指责,推波助澜!”
赵文才神色急切,正色道:“诸位,薛大人是为百姓的安危着想啊!”
张如松和魏靖对视一眼,这次他们没有立刻和赵文才争论,但两人眼里都多了几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