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西苑,太液池畔。
精舍之内,天子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交椅上,目光淡然地望着池面。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曾敏低声道:“陛下,魏国公、镇远侯奉召觐见。”
天子淡淡道:“宣。”
魏国公谢璟与镇远侯秦万里并肩步入,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平身,坐吧。”
天子抬了抬手,示意曾敏看座,然后看向秦万里问道:“镇远侯一路辛苦,京营将士可安顿妥当了?”
“谢陛下关怀,京营主力已按兵部行文,各回驻地休整。”
秦万里并未落座,而是神情沉重地说道:“陛下,臣此番误判敌情,轻信塞外眼线传回之伪报,以为鞑靼主力意在宣府,故率京营精锐驰援。此乃臣之失察昏聩,致使京畿守备空虚,贼酋图克方得趁虚而入直薄京师,几酿滔天大祸。臣身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五军营提督,难辞其咎,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严惩,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早在获悉鞑靼主力一夜攻破古北口的时候,秦万里就知道自己犯了极其愚蠢的错误。
他埋伏在草原上的眼线送回来一个假情报,或者说情报本身是真的,却是图克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情报表明鞑靼人佯攻辽东,真正的目的是宣府,图克对所有鞑靼头人都是这般说的,他也是这般做的,在辽东战局焦灼之际,率鞑靼主力直扑宣府,强攻野狐岭得手,并以此地为根基对宣府展开强势压迫。
因为这个情报,秦万里直接奏请天子调拨京营兵马前往宣府,当时被谢璟拦了一下,最终没有倾力而为,只派过去一万五千步骑精锐。
等鞑靼主力兵锋直指宣府的消息传回京城,秦万里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图克是想在宣府洗刷十六年前其父留下的耻辱,这一次他更加坚定,最终说服天子,率领京营最强的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驰援宣府。
后面的事情不必赘述。
如果没有薛淮力挽狂澜,秦万里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朝廷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天子颜面尽失,京畿百姓惨遭屠戮,届时他就算不会身死名灭,这一生荣耀只怕也会化为泡影。
如今的局面还不算太坏,但是秦万里不敢大意,面圣第一件事便是请罪。
因为他这个举动,谢璟也不便落座,只在一旁肃立,但是并未趁势落井下石。
天子抬眼望着身躯魁梧的秦万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二十年前那桩往事。
这是他登基之后力排众议亲手提拔的虎将,一如他这几年对薛淮的器重。
“坐下吧。”
天子放缓语气,感叹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朕也有责任,低估了贼酋图克的隐忍和果决。不光是你没有料到,朕也想不到赵怀礼会投敌叛国,若非如此,古北口不会轻易陷落,朝廷也不至于如此左右为难。”
“谢陛下恩典!”
秦万里郑重一礼,转身请谢璟落座,然后才有些拘谨地坐下。
天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平和地说道:“朕今日召你二人来,不是议功过是非,是想听听你们对我大燕军制和九边防务,有何肺腑之言。”
精舍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窗外太液池的水声隐约可闻。
两位军方巨擘心中的压力极大,天子没有处置他们失察之罪,并不意味这件事已经揭过,相反只会是更加严肃的议题。
这一刻两人隐约有种错觉,仿佛面对的是十多年前那位洞悉人心的君王。
再联想到昨日朝会上天子的表态,谢璟忽然明悟,天子这次不仅是敲打,而是对军中的乱象不满到了极致,下定决心要拾掇一批人。
想到这儿,谢璟正色道:“陛下,黄榆沟一役虽胜,然古北口一夜失陷如利刃悬顶,至今思之,臣犹觉汗颜。此非刘威一人之过,实乃九边积弊之冰山一角。军备废弛,武库空虚,兵员空额,将官懈怠,乃至与地方官绅豪强勾连走私,已成触目惊心之状。老臣拙见,当严查彻查之。”
“臣附议。”
秦万里顺势说道:“陛下,都察院薛左佥清正廉明,且仍是钦差大臣,臣以为可由薛左佥继续巡查九边,肃清军中积弊。”
他的态度很明确,以薛淮在朝中的地位和这次的显赫军功,清查军务可谓易如反掌,无论蓟镇、辽东还是宣府大同,谁敢跟薛淮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