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秦万里这几年的势头很猛,在五军营和辽东镇大肆提拔心腹嫡系,但和谢家在军中数十年的经营相比,秦万里的根基还很稚嫩。
就拿蓟镇来说,即便被拿掉一个刘威,可是下面的副总兵、参将、游击和守备,不知有多少人受过谢家的恩惠和帮助,他们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帮谢家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他们都会卖谢璟一个面子。
如果谢璟不点头,王培公想要顺利接掌蓟镇兵马无异于痴人说梦,军中汉子的手段未必有文官那般阴狠,却依旧有能力给王培公制造无数麻烦,偏偏他还挑不出毛病。
而天子想要对军中势力格局进行大洗牌,谢家毫无疑问首当其冲。
谢璟扫视儿孙们沉重的神色,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子还没死呢,你们一副死了爹的表情作甚?”
谢钧轻咳一声,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只是一时惊诧。只要父亲在,谢家自然能在风雨之中安然无恙。”
谢锐和谢骁也连忙点头。
谢璟冷哼一声,看着长子问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谢钧陷入沉思之中,谢锐见状便鼓起勇气说道:“父亲,陛下就算下定决心要对军务动手,可是京营和九边各镇总得有人统兵吧?依我看,不如趁着薛淮巡查九边的机会,再丢出一些伤不到家中筋骨的问题给他查,如此应该能让陛下满意。再者,陛下拿走了蓟镇总兵一职,接下来是不是该朝辽东下手了?”
谢璟斜了他一眼,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
“不妥。”
谢钧则摇摇头,沉稳地说道:“陛下不动则已,一动必然不会是小打小闹,至于祸水东引之策未必奏效,盖因陛下的目的不只是敲打我们谢家和镇远侯府,而是要将军权收回去,至少是京营、辽东、蓟镇和宣府这几处的军权,所以抓几个贪官、杀几个蠹虫并不能让陛下感到满意。”
谢璟开口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谢家要一退到底?”
谢钧徐徐道:“父亲,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退的,但是也要退中谋进。”
谢璟仿若来了兴致,追问道:“如何退?如何进?”
谢钧逐渐理清了思路,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要的不只是换一两个总兵,而是要打破军中将门盘踞、兵为将有的格局,薛淮就是天子手中锋利的神剑。其锋芒所指,绝非仅限贪腐积弊,更深层的是要斩断将门私相授受的根基,弱化我等将门在军中的世袭影响力,故此,若想维持谢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决不能用一些小鱼小虾糊弄,而要敢于朝自身开刀!”
“唯有主动砍去依附在谢家这棵大树身上的枝蔓,才能保住这座国公府的圣眷!”
听到长子这番果决的话语,谢璟终于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抹赞许,温言道:“那要如何才能退中谋进?”
谢钧道:“父亲,我们要舍卒保车,也要借刀换血。明面上丢出去的人要够分量,才能显出父亲您的公心与魄力,暗中则借此机会安插那些被压制和闲置的年轻俊杰,让他们在新的格局之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谢璟沉吟道:“难道陛下想不到这一点?”
谢钧沉稳坚定地回道:“可是陛下的夹带里没有那么多人。只要我们做的隐秘一些,且先满足陛下的需求,让军中风气焕然一新,让那些有能力但是缺乏靠山的武将升上来,陛下自然不会苛求,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谢璟苍老的面庞上终于浮现一抹满意的笑意。
长子虽然进取不足,但在他的调教下日益稳健,将来至少能保住谢家的基业。
如此也便够了。
“就按你说的办,注意该断不断反受其乱,行事要果断一些,但是不能牵连太广,尤其不能波及到那些千总和把总之类的中下层军官。”
“是,父亲,儿记下了。”
“你们下去吧,骁儿留下。”
谢钧兄弟二人行礼告退,谢骁顺势起身,敬佩又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祖父。
谢璟抬眼望去,不冷不热地问道:“这几个月有没有见过云安公主?”
谢骁一猜就知道是这件事,愧然道:“祖父恕罪,孙儿无能,未有进展。”
“你啊……”
谢璟看着谢骁颇为出众的外表,忍不住啐道:“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中看不中用,枉你身为谢家长孙,连这点魄力和勇气都没有!”
谢骁满心委屈,他倒是想去见姜璃,问题在于对方连正眼都不瞧他,难道他还敢恣意唐突天子最宠爱的公主?
谢璟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终究没有再训斥,轻叹一声道:“罢了,下去吧。”
“是,孙儿告退。”
谢骁躬身一礼,缓步退下。
谢璟望着他的背影,花白的眉毛逐渐皱了起来。
这桩姻缘只是一份给谢家的保障,如今他一退再退,只盼天子能够体谅臣下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