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魏国公府历经岁月洗礼的朱漆大门染上一层沉郁的暖色。
谢璟的马车辚辚驶入府邸,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尚未停稳,长子谢钧、次子谢锐和长孙谢骁便已上前恭迎。
“免了吧。”
谢璟抬手示意儿孙们免礼,继而吩咐道:“去书房说话。”
谢钧和谢锐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今日老父奉召入宫没那么简单。
片刻过后,书房之内。
谢璟坐在太师椅上,谢钧和谢锐分列左右下首,谢骁则在末位坐着。
“今日陛下召见我与秦万里,着重提了两件事。”
谢璟抬眼看向长子,平静地说道:“其一,天子命薛淮继续巡查九边肃清积弊。其二,刘威即将卸任蓟镇总兵,由副总兵王培公接任。”
短短两句话让其余三人心头一震。
“父亲,刘威就这么轻易被撤了?”
谢锐眉头紧锁,面露不甘之色。
蓟镇是谢家经营多年的根基,刘威则是谢璟一手提拔的心腹,是谢家掌控蓟镇最得力的臂助。
王培公虽也是能臣,但终究是外人,且此番崛起与薛淮关系匪浅。
谢璟转头看向自己的次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何谓轻易?”
谢锐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儿子并无它意,只是刘威此番固然有错,却也将功赎罪,薛淮更是在朝堂之上明言此节,父亲何不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谢璟懒得理他,对长子问道:“你怎么看?”
谢钧沉稳地回道:“这次古北口一夜失陷,鞑靼兵临城下,对于陛下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陛下心中憋着一股火,这股火不烧掉一批人,是熄不灭的。陛下没有直接问罪我们谢家,已是念及旧情给了台阶,若再不知好歹护短阻挠,那就是自绝于君前。”
“嗯。”
谢璟欣慰颔首,继而道:“蓟镇之事到此为止,王培公接任已成定局。此人虽非我谢家嫡系,但能力卓著忠勇为国,更难得的是他重情义也识大体。刘威与他交接要尽显大度,将蓟镇防务、军情、乃至积弊隐忧坦诚相告,助他尽快掌控局面,他自然会懂得投桃报李。再者,他若不知趣,刻意与我谢家为敌,他也坐不稳蓟镇总兵的宝座。”
最后那句话霸气十足,谢钧等人不由得纷纷点头。
谢璟又叮嘱道:“钧儿,你去和刘威说清楚,老夫和谢家决不会放弃他。陛下也说了,兵部、五军都督府或是三千营坐营都督,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谢钧应下,又冷静地说道:“父亲,陛下让薛淮以钦差大臣之身彻查九边,并要您与镇远侯鼎力支持,薛淮素来行事手段凌厉,又有天子撑腰和军功在身,此次巡查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
谢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幽幽道:“仅此而已吗?”
这个反问让谢钧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看来,天子罢免刘威是为了发泄心中积压的怒火,让薛淮继续巡查九边则是针对这次鞑靼大举进犯的事后清算,目的应该很明确。
谢璟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秦万里也是你这般想的。”
谢钧思忖片刻,试探道:“父亲,陛下此举是不是想要为薛淮乃至清流一派增加几分底气?如今漕海联运新政逐渐稳定,坊间传言开海势在必行,这必然会迎来宁党以及朝中守旧势力的反扑。昨日陛下在朝会上谈及祖制并非不可违,明显是在暗示海禁之策,而薛淮作为漕海联运的首倡者,纵有沈阁老照拂,只怕也难以应对千夫所指之局面。”
“你能想到这一点还算不错,但可惜想歪了。”
谢璟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培公是何许人也?早在这场大战之前,他就已经在蓟镇当了七年的副总兵!这次他能立下大功确实沾了薛淮的光,但这不代表他就是薛淮的人,确切来说,王培公从始至终是陛下的人!”
谢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此刻他也醒悟过来。
天子对刘威动手不仅仅是惩罚或者单纯发泄怒火,而是军中大换血的讯号!
谢璟继续说道:“所谓撤职,所谓巡查,这些只是水面上的波澜,陛下真正的用意是要借着这次兵灾的契机,彻底打破九边数十年来盘根错节的军镇山头,是要将兵权尤其是京畿门户的兵权收回去!”
书房内一片死寂,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如果谢璟的推断正确,那么接下来魏国公府的处境只怕会十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