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端元楼。
这里是京中一处清幽雅致的别苑,位于南城太康坊内,幕后大东家乃是宫中一位太妃的亲弟弟,其人素来谨慎低调与世无争,只守着自家的产业安稳度日。
今日端元楼不接待外客,只准备一场规格极高的宴席,为黄榆沟大捷的有功将领们设宴庆功。
这几日朝廷的嘉赏相继公布,除薛淮之外,蓟镇副总兵王培公升任总兵官,原蓟镇总兵刘威调任京军三千营坐营都督。
原五军营左掖参将石震升任五军营右哨都指挥使,正式成为执掌一路兵马的主将。
蓟镇游击将军左光升任古北口参将,成为蓟镇九大参将之一。
辽东锦州守备孙崇礼升任沈阳游击,一举跨入高级武将的行列。
其余有功武官和悍勇士卒各有封赏,这一次朝廷十分大方,可谓是皆大欢喜。
在这样的背景中,端元楼的大东家听到薛淮有意借此地庆功,当即欣然接受,特地空出一整天的时间,只为招待这些炙手可热的有功之臣。
正午时分,端元楼最宽敞的雅间之内,众将济济一堂。
一番礼让之后,薛淮坐在了主位,左手边是王培公,右边是石震,左光和孙崇礼依次往下,还有几位武官陪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多是追忆古北口夺关的惊险、黄榆沟设伏的默契以及战后清点缴获时的畅快。
王培公沉稳依旧,话不多,但每次举杯向薛淮致意时,眼里满是感激与敬重。
石震嗓门洪亮,正与一位蓟镇的千总划拳,笑声震得窗棂微响。
左光相对年轻些,新得参将之位,又是扼守古北口这等要害,虽努力维持着沉稳,但眉宇间的兴奋与跃跃欲试仍难掩藏。
孙崇礼则显得内敛许多,他调任辽东沈阳,算是回归霍安麾下,此刻正低声与旁边的同袍说着辽东的风土人情。
“诸位。”
薛淮放下酒杯,抬眼扫过众人,温言道:“今日之宴是庆功,亦是送行。王总兵、左参将不日便要回蓟镇履新,石指挥也要去五军营点卯,孙游击更是要远赴辽东。朝廷此番厚赏是酬诸位血战之功,亦是托付守土安民之重责。”
他是场间唯一的文官,且年纪最轻,但是当他开口之后,所有人都自觉地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看着他。
这些军中汉子或许说不出那些天花乱坠的词句,但他们懂得将心比心。
以他们过往的经验来看,倘若这次主导黄榆沟大捷的不是薛淮,而是换做任何一位武勋,都会拿走此战的绝大多数功劳,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人人分润。
即便这和薛淮的文臣身份有关,可是薛淮在御前的那番表态,这些武将都看在眼里,又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一个足够尊重他们,能带领他们取得胜利并且不抢功劳的主帅,即便他是文官又如何?
再者,大燕百余年的历史上,文臣领兵并不罕见。
在众人敬佩注视薛淮之时,王培公当先拱手道:“末将等受朝廷恩典,自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伯爷期许。”
他称的是“伯爷”而非“薛大人”或“钦差”,这当中细微的差别不言自明,在座都是人精,自然心领神会。
这既是对薛淮新爵位的尊重,也隐隐透着一份以薛淮为主心骨的意味。
薛淮微微颔首,然后起身拿起酒壶,亲自为身边几位将领斟满,犹如闲话家常一般,平和道:“诸位职责在身,各守一方,本是应有之义。只是陛下前日召见,提及九边积弊非一日之寒,黄榆沟一役虽重创鞑靼,却也暴露了诸多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道:“陛下授我参赞九边戎政之权,命我继续巡查肃清积弊。此事非一人之力可成,需九边将士勠力同心,亦需诸位在各自位置上鼎力相助。”
席间一片寂静。
众将的神情显得颇为郑重。
王培公沉稳道:“伯爷所言极是,蓟镇经此一役伤筋动骨,更需刮骨疗毒。末将回镇后,定当严查军务整饬风纪。凡有作奸犯科者,无论何人,绝不姑息!”
其余将官虽然不具备王培公这样的地位,但也纷纷表态会竭尽全力配合薛淮的清查职事。
其实席间这些武将都具备一个共同点,他们既不是魏国公谢璟一派的嫡系心腹,也和镇远侯秦万里关系不近,天然便能聚在一起。
只有左光是个例外,他算是原蓟镇总兵刘威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在魏国公府也能通名求见,但如今刘威调任京营,且向王培公主动示好,左光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薛淮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举杯道:“好!有诸位同袍支持,大燕何愁边务不靖?今日之宴既贺功成,亦为明日整军再壮行色!诸位,满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