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伯爷!”
“敬陛下!”
“为大燕边军!”
“饮胜!”
杯盏交错,豪情再起。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露骨的效忠,但在一句句关于职责、关于整肃、关于军务的交谈中,在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里,一种基于共同浴血经历、共同利益诉求以及认可薛淮能力与地位的纽带,已然悄然形成。
薛淮在军中的影响力不再仅仅局限于一场战役的指挥权,而是通过这些被提拔至关键岗位的将领,开始向京营和九边各镇的具体军务、人事、情报网络渗透扎根。
王培公等人分处京营、蓟镇、辽东要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逐渐编织成型,而薛淮居中调度,手握钦差与参赞戎政之权,更有天子打破祖制赐予的伯爵之位加持,其势已成。
宴席渐酣,薛淮离席小憩,步入端元楼的后庭,江胜远远跟着。
庭中风过,带来一丝初夏午后的燥意,眼前假山堆叠,引活水成溪,几株老槐枝叶繁茂,筛下斑驳的光影。
薛淮负手立于溪畔,望着水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似乎想从这流动的澄澈里涤荡方才宴席的喧嚣。
王培公也跟了出来,他走到薛淮身侧稍后处站定,魁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坚实的影子,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伯爷。”
薛淮微笑道:“培公兄也出来透口气?”
王培公看向溪水,看着那几尾锦鲤倏忽聚散。
他搓了搓手指,缓缓道:“刘总兵临走前,把能交的底都交了,账册、库房钥匙、各营头的情况,还有一些不太好记在纸上的东西。”
他没有明言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那必然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是蓟镇沉疴积弊的源头。
薛淮转头望去,只见这位新任蓟镇总兵的脸上没有初掌大权的意气风发,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薛淮理解这种凝重,那是深知肩上担子的分量和面对复杂局面的清醒,遂平静地说道:“不好记的往往才是关键。陛下让你坐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去当个和事佬,难啃的骨头总得有人去啃。”
王培公点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道:“我王培公行伍半生,治军练兵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然而军中动一处牵一窝,下面那些人往往拔起萝卜带出泥,动作太急怕伤了元气,寒了底下真正卖命兵卒的心。动作慢了,又怕春风一吹,野草又生。”
这话说得实在。
整顿军务最难的并非揪出几个蛀虫,而是如何在清理积弊的同时,维持军队的战斗力,不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抵触。
王培公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整治军中积弊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而且蓟镇是谢家的地盘,王培公自然会有些担忧和顾虑,也希望薛淮能够给他指点迷津。
薛淮沉吟道:“最好循序渐进,但要有章法。先拿最紧要也最容易取得成效的开刀,比如空额和倒卖军粮军械之举。这些事的证据相对容易抓,上下怨气也大,动了能立威,也能安一部分人心。至于那些根深蒂固和牵扯太广的,不妨先记着,等根基稳了,再慢慢梳理。”
“伯爷说的是。”王培公表示认同,“回镇后,我会先从点验兵员和核查军饷发放入手,这头一刀得砍得准,也要砍得快。只是……这些事需要足够能干可靠的人手。”
“人,我给你想办法。”薛淮回答得干脆,“都察院那边,我会调派几名精干懂军务的御史随你去蓟镇,助你清查账目。另外,蓟镇军中难道就没有一直看不惯那些歪风邪气,只是苦于没有靠山不敢出声的中下层军官?把他们找出来用起来,让他们知道现在是动真格的时候了。你给他们撑腰,他们就是你的刀。”
王培公眼神一亮。
薛淮的点拨正是他心中所想但还未完全理清的路子,名正言顺地借助都察院的力量,启用军中受打压的耿直之士,如此既能破局又能培植自己的力量。
“多谢伯爷,末将知道该怎么办了。”
薛淮直视着他的双眼,郑重道:“你是蓟镇总兵官,陛下给你的权柄就是最大的倚仗。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该杀的也绝不能手软。只要证据确凿,行事光明磊落,你怕什么?你只管把蓟镇的篱笆扎紧,把兵练好,把该清的毒瘤剜掉,朝中有我帮你照应着,不必担心。”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
王培公心中的压力随着薛淮斩钉截铁的话语消散不少,他挺直腰板,抱拳道:“末将明白了。伯爷放心,末将一定会将蓟镇这块骨头啃下来,给它剔出个新模样,给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薛淮抬手在他抱拳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微笑道:“不是给我交代,是给陛下,给蓟镇数万将士,给京畿百姓一个交代。蓟镇稳则京畿安,这个道理你应比我更懂。”
王培公深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道:“末将定不负此任!”
两人不复多言,默契地转身,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回走。
王培公落后薛淮半步,看着这位年轻伯爷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之外,更多了一种并肩向前的踏实。
前路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