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京中太平无事。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几辆青帷马车便驶出大雍坊,旁边跟着数十名精锐剽悍的骑士。
马蹄声嘚嘚,碾过京城犹带夜露的青石板路,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里,薛淮撩开车帘一角,初夏微凉的风带着市井苏醒的烟火气瞬间拂面而来。
早点摊子热气腾腾的叫卖声,挑着时鲜果蔬的农人身影匆匆,这些喧嚣与他隔着一层车壁,难得的闲适浸润着四肢百骸。
他靠着软垫,看着对面沈青鸾正细心地将温热的茶水注入青瓷盏中,氤氲的热气模糊她清丽温婉的眉眼,而徐知微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带着一丝期待与难得的放松。
这趟西山之行虽然起于姜璃的邀请,但是薛淮也想借着这个机会陪伴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家人。
因为沈青鸾去年年底在西山置办了一处宅子,薛淮本想将家里所有人都带来,可是崔氏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只说让他们年轻人散散心,连带着墨韵也不肯来,非说府中还有很多杂事要处理。
最终薛淮只好作罢,在去都察院招呼一声之后,便带着沈青鸾和徐知微踏上郊游的路途。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还是薛淮第一次完全放松,先前他在姜璃跟前自嘲是驴子的劳碌命,这也并非全是玩笑,这几年他确实没有清闲的时候。
车马辘辘,驶出巍峨的西直门,官道两旁的景致豁然开阔。
鳞次栉比的屋舍渐渐被绿意取代,大片平整的农田铺展向远方,田埂上野花星星点点。
远处,西山连绵起伏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犹如一道青黛色的屏风,横亘在碧空之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西山越来越近,空气愈发清冽湿润,道旁溪流潺潺水声清越,岸边的垂柳枝条柔曼,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几只白鹭在水边优雅地踱步,偶尔振翅飞起,掠过澄澈的天空。
“这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了。”
薛淮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积攒大半年的风霜与紧绷,在这山野的清风里一点点化开。
他索性将车窗的帘子完全卷起,让满目苍翠毫无保留地涌入视线。
沈青鸾递过一盏温茶,笑意盈盈道:“夫君喜欢便好。前些日子听庄子的管事媳妇说,西山的槐花这几日开得正好,香气能飘出几里地去。庄子里也移栽了几棵老槐,想来此刻也该是如雪如云了。”
“槐花?”
徐知微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清冷的眸子望向窗外,带着一丝向往道:“槐花清甜,入药可凉血止血,清肝明目。若是新鲜,无论蒸糕入羹,或是晒干了泡茶,都是极好的。”
沈青鸾眼睛一亮,笑道:“那到了庄子上,我们便去采些新鲜的槐花,让厨房做些槐花糕尝尝?姐姐若有兴致,也教教我们如何用它入膳入药可好?”
徐知微看着沈青鸾真诚的笑脸,再瞥见薛淮投来的温和目光,唇边不禁漾开浅浅笑意,点头应道:“自无不可,只是采摘槐花需得清晨露水未干时最佳,那时香气最浓。”
“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沈青鸾兴致勃勃,又转向薛淮说道,“夫君也一同去,只当是活动筋骨。”
薛淮看着眼前两位佳人笑语晏晏,商议着这等寻常却充满生活意趣的小事,心中一片温软宁和。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乃至权力争斗中的人心鬼蜮,此刻都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
“好,都依你们。”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行,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葱郁。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点点碎金落在骑士们的衣襟上。
周遭一片静谧,偶尔能听到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山野幽静。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一条更清幽的支路。
路面虽窄,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显然常有人打理。
马车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依山势错落建着一片雅致的院落。
白墙青瓦,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院墙不高,爬满碧绿的藤蔓,几枝粉白的蔷薇从墙头探出,开得正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条清澈的溪流自更高的山涧引下,绕着庄子半圈,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又汇入下方一个小小池塘,水声淙淙,平添几分灵韵。
庄前开辟出一片平整的空地,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果然如沈青鸾所说,此刻正是花期,满树洁白如雪层层叠叠,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引得蜂蝶飞舞。
“到了。”沈青鸾看着薛淮眼中闪过的讶异与满意,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夫君觉得这庄子如何?”
薛淮由衷赞叹道:“好一处清幽所在!青鸾,你费心了。”
西山颇多权贵府邸的别苑,价格自然不菲,沈青鸾能找到并置办这样一处既便利又隔绝尘嚣的佳地,更将环境打理得如此清雅宜人,自然费了不少功夫。
沈青鸾嫣然道:“我可不敢居功,要不是有夫君的名头在,想要买下这座庄子可没那么容易。”